
第二章:试镜
云筱是被闹钟叫醒的。
六点整,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纱。她伸手按掉手机,没有赖床,直接坐了起来。
对面的床上,苏念晚还睡着。被子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鼻梁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呼吸声很轻,很匀。
云筱看了她两秒,掀开被子下床。
洗漱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动作,但镜子里的自己还是带着前世的习惯——刷牙的时候不走神,洗脸的时候从下往上,拍水的时候力道刚好。这些是二十六岁的身体才有的肌肉记忆,十八岁的皮囊还没学会。
她换好衣服,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不贵,但剪裁很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前世她穿这条裙子去过一次试镜,苏念晚说“这个颜色显老”,她信了,换了一条浅色的。
然后那条浅色裙子被苏念晚“不小心”泼上了咖啡。
今天,她穿深蓝色。
七点整,云筱背好包准备出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苏念晚的声音。
“筱筱姐,这么早?”
云筱回过头。苏念晚半坐在床上,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看起来像一只被
吵醒的猫,无辜的,柔软的。
“早。”云筱说,“你再睡会儿,试镜是十点,来得及。”
苏念晚打了个哈欠,笑了笑:“那你先去,我随后到。加油啊筱筱姐。”
“嗯。”
云筱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选手大多还在睡。她踩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出了宿舍楼,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八月初的热气和梧桐树叶的青涩味道。街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一只蹲在垃圾桶上的橘猫。
云筱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她要重新走进那个片场。那个前世让她坠入深渊的地方。
这一次,她不会再摔下去了。
八点四十分,云筱到了试镜地点。
那是一栋老旧的传媒大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门口贴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演技大乱斗》试镜签到处”。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在对着手机念台词,有的在补妆,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云筱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几张脸——都是前世在这个圈子里出现过又消失的人。
她走到签到处,报了名字,领了一个号码牌:17号。
“休息室在二楼,十点开始试镜,叫到号的进去。”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云筱道了谢,转身上楼。
二楼是一个大开间,摆了几排折叠椅,已经坐了大半。她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腿上,拿出手机。
她没看手机。她闭着眼睛,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要演的题目。
前世的题目是“被背叛的恋人”。她演得很用力,哭得撕心裂肺,被评委说“情绪外放”。苏念晚演的是“失去孩子的母亲”,全程没掉一滴泪,但得到了最高分。
这一世,题目会变吗?
她记得前世抽题是抽签的,但签筒里有没有做手脚,她不知道。苏念晚有没有提前知道题目,她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不管抽到什么题,她都不能再用前世的演法。
“云筱?”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云筱睁开眼,看到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孩站在面前。长直发,素颜,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是……?”云筱没认出她。
“我叫沈鹿溪。”女孩笑了笑,“总决赛第九名,你可能不记得我。我是来给你加油的,你总决赛唱的那首歌我特别喜欢。”
云筱看着她的脸,努力在前世的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沈鹿溪。
她想起来了。
前世,沈鹿溪签了一家小公司,演了几部网剧的女二女三,一直不温不火。后来她转行做了幕后,在一家影视公司当策划。云筱被封杀的那一年,沈鹿溪曾经匿名给一个影视论坛投稿,写了一篇长文分析云筱的演技,标题叫《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那篇文章有三百多个回复,大部分是骂沈鹿溪的。有人说她“收钱洗白”,有人说她“眼瞎”,有人说她“就是云筱本人开的小号”。
沈鹿溪没有删帖,也没有回复任何人。
云筱是在死前两个月才看到那篇文章的。她看完之后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居然还有人愿意为她说话,而她不认识这个人。
“谢谢你。”云筱说。
沈鹿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句“加油”会换来这么郑重的感谢。她笑了笑,摆了摆手:“不客气,咱们都是新人,互相加油嘛。”
她走开了。云筱看着她的背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九点半,人越来越多了。
苏念晚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侧麻花辫,化了一个很淡很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乖巧、人畜无害。
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云筱后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筱筱姐!你来得好早!”她在云筱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杯,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看起来像是柠檬水,“你紧张吗?我好紧张。”
云筱看了一眼那个杯子。
前世,苏念晚在试镜前“不小心”把这杯水洒在了云筱的裙子上。那是一条浅色的裙子,水渍印上去很明显,云筱没有备用的衣服,只能穿着湿裙子上台。
“还好。”云筱说,“你把水放远一点,别洒了。”
苏念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把水杯放在了地上,靠在自己的椅子腿旁边。
“你说得对,我毛手毛脚的。”她吐了吐舌头。
云筱没接话。
十点整,试镜开始。
第一个进去的是一个男选手,三分钟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人哭丧着脸,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出来后对着手机发了半天呆。
云筱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直在转。
她记得前世试镜的顺序是按签到顺序排的。她是17号,苏念晚是18号,两个人前后脚进去。
但现在有一件事她不确定——题目还是不是“被背叛的恋人”?
如果题目变了呢?如果这一世因为她的选择不同,导致了蝴蝶效应呢?
她不能赌。
她必须做好准备,无论抽到什么题,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最合适的演法。
“16号!”
一个女孩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试镜间。
五分钟后,门开了,女孩红着眼眶出来。
“17号!”
云筱站起来。
苏念晚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加油,筱筱姐!”
云筱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没说话,走进了试镜间。
试镜间不大。
正对面是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评委。左边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方远,节目组总导演。中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演员,云筱记得她叫梁静,拿过两次金鸡奖最佳女配。右边是一个年轻一些的男编剧,姓什么云筱忘了。
长桌旁边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个签筒。
方远抬了抬眼镜,看了云筱一眼:“云筱?选秀第七名?”
“是。”云筱站在房间中央,背挺得很直。
“演过什么?”
“还没演过。这是我第一次试镜。”
方远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旁边的签筒:“抽一个。”
云筱走到签筒前,伸手进去,摸到了一根竹签。
她抽出来。
上面写着五个字:被背叛的恋人。
和前世一模一样。
云筱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题目是什么?”梁静问。
云筱把竹签翻过来给她看。梁静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题不难,但想演好也不容易。你有一分钟准备时间。”
“不用。”云筱说,“我现在就可以开始。”
梁静挑了挑眉,看了方远一眼。方远没说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筱把竹签放回签筒,退后两步,站在房间中央。
她闭上了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方远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云筱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不一样了。
前一刻还是清亮的、年轻的、带着一点紧张的眼睛,此刻变得浑浊、空洞、像一潭死水。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梁静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那不是笑,那是把哭咽下去之后,剩下的东西。
云筱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你会回来的。”
停顿。
“你说你只是出差。”
停顿。
“你说你爱我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脸上还是笑着的。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那种——你知道你已经输了,但你不想让对方看到你输的样子。
“我信了。”她说,“我每一次都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它们停下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她抬起头,对着前方——对着那个不存在的“背叛者”——笑了,“最可笑的是,你走了之后,我还在帮你找理由。”
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滑下来。只有一滴。
她没有擦。
“走吧。”她说,声音突然平静了,“我不会再等你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了三步,她停下来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在抖。
三秒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推了一下空气里不存在的门,然后走了出去。
试镜间里安静了五秒。
梁静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她进去了?”
方远没说话。他看着门口的方向,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叫下一个吧。”他说。
云筱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看到苏念晚在走廊里等她。苏念晚手里端着那杯柠檬水,看到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苏念晚问。
“还行。”云筱说。
苏念晚笑着点了点头,端着水杯往试镜间走去。
云筱侧身让开。
就在苏念晚从她身边经过的那一瞬间,苏念晚的脚“不小心”绊了一下,水杯从她手里飞出去,杯里的水朝着云筱的方向泼过来——
云筱往旁边退了一步。
很自然的退了一步,就像只是想让路。
水泼在了地上。
浅黄色的柠檬水在灰色的地砖上漫开,溅到了旁边一个男选手的鞋上。那人“哎”了一声,跳开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弄湿的鞋面,又抬头看了看苏念晚。
苏念晚站在原地,手里还保持着端杯子的姿势。她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从“惊慌”到“抱歉”的完整转换——眼睛睁大,嘴巴微张,然后迅速皱起眉头,做出一个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对不起对不起!”她弯下腰,手忙脚乱地从包里翻纸巾,“筱筱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脚绊了一下——”
云筱站在三步之外,深蓝色的裙子上干干净净。
“没事。”她说,“没溅到我。”
苏念晚蹲在地上擦水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在云筱的裙子上扫了一圈,然后迅速移开。她站起来,把湿透的纸巾团在手心里,脸上堆着歉意的笑:“还好你躲得快,不然就糟了。这条裙子很好看,弄脏了就可惜了。”
“嗯。”云筱说,“你进去吧,到你了。”
苏念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在等它就根本捕捉不到。但云筱在等。
那一眼里有疑惑,有警觉,有重新评估。
然后苏念晚笑了,转身推开了试镜间的门。
门在她身后关上。
云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慢慢呼出一口气。
前世,那杯水泼在了她的浅色裙子上。她没有备用衣服,穿着湿裙子上了台,全程都在担心走光,表演大打折扣。评委说她“不够专注”,她解释说“裙子湿了”,但没有人在意。
那一杯水,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道裂缝。
这一次,裂缝没有出现。
但云筱知道,苏念晚不会只泼一杯水。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
试镜结束的选手陆续离开,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在门口打电话给朋友,声音压得很低,但云筱还是听到了几个词——“很难”“不知道”“可能不行”。
云筱没有走。她靠着走廊的墙壁,在手机上翻看周晏清发来的资料。
“17号还在吗?”
云筱抬起头。试镜间的门开了一条缝,方远探出半个身子,看到她后招了招手:“进来一下。”
云筱把手机收进包里,推门走进去。
试镜间里的气氛和刚才不太一样。梁静不在座位上了,她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方远坐回了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那个年轻的男编剧正在低头翻手机。
方远抬了抬眼镜,看着云筱:“你之前真的没演过戏?”
“没有。”云筱说。
方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刚才那段表演,”他慢慢地说,“不是新人的水准。”
云筱没说话。
“新人的表演,我能看出来。”方远继续说,“情绪到了就放,放完了就收不住。收得住的一般都是练过的,但你刚才那段——你收的时候不是靠技巧,是靠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云筱接话。云筱没接。
“你之前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方远问。
云筱看着他。这个问题,前世的方远没有问过她。前世她演砸了,他没有找她谈话,因为不值得。现在他找了,因为她演好了。
“每个人都经历过一些事。”云筱说。
方远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的笑。
“行。”他在其中一张纸上画了个圈,“回去等通知吧。”
云筱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远又开口了。
“云筱。”
她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朋友,”方远说,“穿粉色裙子的那个。”
苏念晚。
“她刚才在里面演了一段,”方远说,“也演得不错。”
云筱等着下文。
方远没有说下文。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云筱站了两秒,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云筱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说笑声。她往下看了一眼,苏念晚正和几个选手站在大厅里聊天。苏念晚笑着在说什么,其他人围着听,时不时有人点头附和。
云筱没有下去。她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的窗户,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街道。
八月的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白。一个外卖骑手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拎着餐盒跑进了对面的大楼。一只流浪狗趴在树荫下,舌头伸得很长。
云筱的脑子里在转。
方远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演得不错”——是单纯的评价,还是在暗示什么?
前世,苏念晚在《演技大乱斗》里一路晋级,最后拿了总冠军。那是她成名的起点。云筱被淘汰后,苏念晚在节目里哭了一场,说“我希望筱筱姐不要怪我,我只是运气好”。
那个片段上了热搜,词条叫#苏念晚真性情#。
云筱当时在家里看到这条热搜,把手机摔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运气好”的苏念晚,真的只是运气好吗?
手机震了一下。
云筱低头看,是周晏清发来的消息:“试完了?怎么样?”
云筱打字:“试完了。等通知。”
周晏清秒回:“方远跟我说你演得很好。”
云筱的手指顿了一下。
方远跟周晏清说了?他们认识?
她还没来得及回复,周晏清的第二条消息就进来了:“方远是我大学同学。他没告诉我细节,就说了一句‘你签的那个云筱,是块料’。”
云筱看着那行字,心里翻了一下。
前世她签了星河,周晏清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不知道方远是周晏清的同学,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关联。这些关联就像地下的根系,表面上看不到,但一直在暗中生长。
“谢谢周总。”她回复。
“别谢我,谢你自己。对了,林小禾的试镜改到后天了,我陪她去。你这几天先休息,有消息我通知你。”
“好。”
云筱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体。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路过试镜间的时候,门还关着,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她没停,直接下了楼。
大厅里,苏念晚已经不在那里了。只剩下两个工作人员在收拾签到台的桌子。
云筱走出传媒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正要往公交站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她面前驶过,在不远处的路边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头发有点长,额前的碎发快遮住眼睛了。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低着头在看手机。
云筱的脚步停了。
陆沉舟。
十九岁的陆沉舟。
不是后来那个拿遍影帝、走到哪里都前呼后拥的顶流。只是一个刚出道不久的新人演员,背着双肩包,自己开车来试镜,手里那杯咖啡看起来像是路边便利店买的。
前世,云筱和陆沉舟没有在《演技大乱斗》的试镜现场见过面。事实上,前世的云筱和陆沉舟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他们参加过同一个颁奖礼,坐过前后排,但没有说过话。云筱死之前,陆沉舟已经是娱乐圈金字塔尖上的人了,而她正在谷底挣扎。
她对他没有恨,也没有怨。他们只是两条平行线。
但现在,这条线可能要交叉了。
因为云筱知道,陆沉舟会参加《演技大乱斗》——不是作为选手,而是作为飞行嘉宾。他会出现在第三期节目里,和选手合作一个片段。前世和他合作的是苏念晚,苏念晚凭借那段合作一炮而红,陆沉舟的粉丝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流量。
这一次,云筱不想让苏念晚再得到那个机会。
但她现在不能冲上去。她还只是一个刚试镜完的新人,没有资格和陆沉舟“偶遇”,没有理由和他说话。
她需要等。等一个合理的、不刻意的、不会被任何人怀疑的机会。
陆沉舟抬起头,往传媒大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扫过云筱,没有停留,像扫过路边的一棵树、一盏路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走进了大楼。
云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去。
不急。
还有时间。
第二天上午,云筱接到了方远的电话。
“通过了。”方远说,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下周一录制第一期,具体时间地点我让助理发你。提前一天会给你剧本,你好好准备。”
“好。谢谢方导。”
“不用谢。”方远顿了一下,“对了,你那个朋友也过了。”
苏念晚。
“我知道了。”云筱说。
“你们两个都是新人,节目组可能会把你们往‘姐妹情深’的方向剪辑,你心里有数就行。”
方远这句话说得很随意,像是在提醒一件小事。但云筱听出了弦外之音——方远在告诉她,节目组会利用她和苏念晚的关系制造话题。
“我明白。”云筱说。
方远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云筱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姐妹情深。
前世,节目组也是这样剪辑的。她和苏念晚是“好姐妹”,苏念晚在她被淘汰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网友都说“苏念晚人美心善”。而云筱呢?云筱在苏念晚晋级的时候只是勉强笑了笑,被解读为“嫉妒”“小心眼”。
这一次,她不会再给节目组那样的素材。
她会给她们别的素材。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云筱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声,语速很快:“你好,请问是云筱吗?我是《演技大乱斗》节目组的选管,我姓陈。方便加一下微信吗?我把录制须知发给你。”
“方便。”
云筱加了对方的微信。选管发来一个文档,里面写了录制时间、地点、注意事项,最后一行写着:
“第一期表演主题:即兴搭档。选手将在录制现场随机抽签分组,每组两人合作完成一段即兴表演。”
随机抽签。
云筱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前世,第一期是单人表演,不是搭档。这一世变了。为什么变了?是因为她通过了试镜,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她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如果是随机抽签,她有可能和苏念晚抽到一组。
也有可能和别的人抽到一组。
如果和苏念晚一组,她需要想好怎么演。如果和别的人一组,她需要想好怎么赢。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楼下,苏念晚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看起来心情很好。她抬头看到窗户里的云筱,笑着挥了挥手。
云筱没有挥手。
她看着苏念晚走进楼里,听到楼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苏念晚提着购物袋走进来,脸上还挂着笑:“筱筱姐!你猜我买了什么?”
云筱转过身,看着她。
“节目组来电话了。”云筱说。
苏念晚的眼睛亮了一下:“过了吗?”
“过了。”
“太好了!”苏念晚把购物袋往床上一扔,跑过来抱云筱,“我们可以一起去了!太开心了!”
云筱被抱了个满怀。苏念晚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洗发水的味道甜甜的,和前世一模一样。
云筱没有推开她,也没有回抱。
她就那样站着,等苏念晚抱够了,自己松开。
“周一录制。”云筱说,“表演主题是即兴搭档,现场抽签分组。”
苏念晚的笑容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往左上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收回来。
那是思考的眼神,不是惊喜的眼神。
“哇,即兴啊,”苏念晚说,“好刺激。筱筱姐,如果我们抽到一组,你可要让着我点。”
云筱看着她,说了一句让苏念晚的笑容真正僵住的话。
“不会抽到一组的。”
苏念晚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
“为什么?”她问。
“因为节目组不会把我们放在一组,”云筱说,“‘姐妹对决’的戏码,要留到后面才好看。”
苏念晚看着云筱,眼里的东西变了又变。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我小看你了”的笑。
“筱筱姐,”她说,“你变了。”
云筱转身走向窗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人都会变的。”
窗外,八月的阳光还是很烈。
但云筱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苏念晚没有再说话。
她蹲下来,开始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一件新衣服,一支口红,一瓶香水。她把每一样东西都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填充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
云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中间隔着一道从窗户照进来的光。
那道光照亮了空气中的灰尘。
那些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像没有重量的雪花。
“筱筱姐。”
苏念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云筱没有回头。
“你觉得,”苏念晚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
这个问题,前世苏念晚也问过。是在她们签约星河的那天晚上,苏念晚买了一瓶红酒,两个人坐在宿舍的阳台上,对着月亮碰杯。苏念晚问:“筱筱姐,我们以后还会是朋友吗?”云筱当时说:“当然会,一辈子都是。”
那是云筱说过的最蠢的话。
这一次,云筱没有回答。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念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朋友不是问出来的。”云筱说。
她转过身。
苏念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瓶香水,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上了。
“是做出来的。”云筱说。
苏念晚笑了。
那个笑容很美,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朋友应该有的样子。
但云筱在苏念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那个东西很小,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像针尖一样细,像刀刃一样薄。
是杀意。
不是要杀死她身体的杀意。是要杀死她事业、她前途、她所有可能的杀意。
那种杀意,前世云筱在二十六岁生日那天才看到。
现在,她提前八年看到了。
而苏念晚还不知道,她已经看到了。
周一。
还有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