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空白
苏念晚没有定闹钟。云筱醒来的时候,她还在睡。窗帘没拉严,光落在她脸上,她皱了一下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云筱看着她,想起前世的苏念晚从来不在早上赖床,闹钟一响就起,比任何人都准时。那时候云筱觉得她自律,现在想想,她只是不敢停下来。
云筱轻手轻脚下了床,洗漱,换衣服,没有叫醒她。她走到桌前,看到昨晚苏念晚喝剩的那杯奶茶还放在桌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她拿起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冰箱里的菜拿出来,做了两份三明治,热了两杯牛奶。一份放在桌上,用保鲜膜包好,旁边压了一张便签:“早餐在桌上。”写完之后她看了几秒,觉得这几个字很眼熟——苏念晚每天写给她的,就是这几个字。
她出了门。
今天她要去一个地方。不是晨光,不是孟凡的工作室,不是任何一个跟工作有关的地方。她要去看看外婆。前世的外婆在她出道第三年去世了,她没赶回去,因为那天有通告。经纪人说不去的话要赔违约金,她赔不起。她在片场笑着演完了一场戏,回到酒店哭了一整夜。这一世,外婆还在,身体还硬朗,住在这个城市边缘的一个老小区里。云筱一直没敢去看她,不是不想,是怕自己忍不住。怕一见面就哭,怕外婆问“你怎么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快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了矮楼,从矮楼变成了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菜地。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不再是汽车尾气和烤面包的味道,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人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洗衣粉味。
云筱在一个站牌下下了车。站牌是铁制的,上面有锈,站名用红漆写着,已经褪色了,模模糊糊的。她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根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还渗着水。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砖,有的碎了,有的翘起来了,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一栋六层楼的楼下,她停下来了。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有个小院子,用铁栅栏围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挂着青色的果子。云筱站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那棵枇杷树。前世的她小时候经常爬这棵树,外婆在下面喊“下来下来,摔了怎么办”,她不听,爬到最上面,摘最大的枇杷。
三楼左边那间,窗户开着,淡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云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外婆在不在家,不知道如果外婆看到她会不会认出来——电视上的云筱和现实中的云筱是不是同一张脸。她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有上去,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是时候不到。
回到宿舍已经快中午了。苏念晚起来了,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表演理论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是蓝色的,画着一片海。她穿着睡衣,头发没梳,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看到云筱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么精致,但也没有那么假。
“你去哪了?”苏念晚问。
“出去走走。”
苏念晚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云筱换了鞋,走到桌前,看到自己早上做的三明治被吃了一半,牛奶喝完了,杯子洗过了,扣在杯架上。便签还在,被苏念晚折了一个角,放在杯子旁边。云筱把便签收起来,放进抽屉。
“下午你有事吗?”苏念晚从书后面探出眼睛。
“没有。”
“那陪我去趟超市吧。冰箱里没什么菜了。”
云筱点了点头。
下午的超市人不多。她们推了一辆购物车,从蔬菜区逛到水果区,从水果区逛到零食区。苏念晚买了很多东西——西红柿、鸡蛋、青菜、土豆、牛肉、牛奶、面包、酸奶、薯片、饼干。云筱跟在她后面,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购物车里。
“你买这么多,吃得完吗?”云筱问。
苏念晚想了想。“你帮我吃。”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们一眼,大概觉得两个女孩买这么多东西很奇怪。苏念晚付了钱,云筱提了两个袋子,一人拎一袋,走回宿舍。路上苏念晚说想吃火锅,云筱说好。她们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火锅底料,回到宿舍,苏念晚洗菜切菜,云筱烧水。锅里的水开了,底料放进去,红油翻滚,辣味呛得苏念晚打了两个喷嚏。
两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个锅,涮菜吃。牛肉片切得有点厚,煮了很久才熟。土豆片切得薄,下锅就烂了。苏念晚一边吃一边说“土豆切厚点就好了”,云筱说“下次你切”。苏念晚笑了一下,说“好”。
吃完饭,苏念晚洗碗,云筱擦桌子。两个人分工明确,像两个合租了很久的室友,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洗完碗,苏念晚站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的,窄窄的。
“云筱,你说人会变吗?”苏念晚的声音不大,像在问窗外的路灯。
“会。”
“那你能变成另一个人吗?”
云筱想了想。“不能。你只能变成你自己。”
苏念晚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那如果我不想当我自己呢?”
“那你就得先知道,你不想当的是哪个自己。”
苏念晚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筱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看路灯。“你说话总是绕来绕去的。”
“不是绕,是有些事情不能直着说。”
“为什么?”
“因为直着说太疼了。”
苏念晚没有再问了。
周三。试镜前一天。
云筱一早就起来了,比平时早。她洗漱、换衣服、吃了早饭,然后坐在桌前,把沈溪的台词又念了一遍。这次不是出声念,是默念,嘴唇动,不出声。苏念晚还在睡,她不想吵醒她。
念完之后,她把剧本合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整个故事过了一遍。沈溪回来了,家人不相信她,朋友不相信她,恋人也不相信她。她不解释,不争辩,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露出真面目,看着他们互相指责,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崩溃。
云筱睁开眼睛。她知道自己能演好沈溪。不是因为演技好,是因为她懂沈溪。沈溪的孤独不是没人陪伴的孤独,是被人忘记的孤独。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云筱更懂这种孤独。前世的她,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解释,不争辩,只是看着。
下午,周晏清打来电话,说试镜的时间定了,明天上午十点,星河大厦。导演姓程,叫程越,独立电影人,拍过两部文艺片,都去了电影节,但票房不高。这次是他第一次拍商业片,投资不小,压力也大。
“程越这个人很挑剔。”周晏清说,“他已经见了十几个女演员,都不满意。陆沉舟推荐了你,他才答应再试一个。”
云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不用紧张,”周晏清说,“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
“我不紧张。”云筱说。这是真话。她不紧张,因为她知道自己能演。不是自信,是确定。
挂了电话,云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出会不会下雨。她想起苏念晚说的“一定要拿下”,想起陆沉舟说的“谢谢你”,想起方远说的“不剪”。这些人的期待像一层一层的网,把她罩在中间。她不是一个人去试镜的,她是带着这些人的期待去的。
晚上,苏念晚做了一桌子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菜做得很简单,但每一样都是云筱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吃到一半,苏念晚放下筷子,看着云筱。
“明天的试镜,你别想太多。你就当是在台上演戏,台下坐着的不是导演,是观众。”
云筱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想太多?”
苏念晚笑了一下。“因为你就是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其实什么都想。”
云筱没说话。苏念晚说得对,她就是那种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在乎。看起来什么都不想,其实什么都在想。
吃完饭,苏念晚去洗碗,云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灯还是那盏灯,光还是那道光,但今晚的光看起来比昨晚亮了一点。不是因为灯变了,是因为她的眼睛变了。
“云筱。”苏念晚在身后叫她。
云筱转过身。苏念晚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环胸,身上还系着围裙。
“你试镜的时候,就当沈溪是你自己。你不需要演她,你就是她。”
云筱看着她。苏念晚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不是野心,是那种“我知道你能行”的光。前世苏念晚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前世苏念晚看她的眼神里永远有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叫“你不行”。
“好。”云筱说。
苏念晚笑了,转身回厨房继续洗碗。
云筱转回去,继续看路灯。光晕很大,把周围的一小片天空都染成了橘黄色。明天,她要走进那栋楼,走进那个房间,坐在导演面前,告诉他——我能演沈溪。她不需要说服任何人,她只需要站在那里,让沈溪从她身体里走出来。
灯还亮着,她没有关。今晚她想让它多亮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