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试镜
云筱到星河大厦的时候,九点半。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她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着光,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十二楼的窗户是哪几扇。昨天她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站了很久,一扇一扇地数过。
大厅里人不多。前台小姐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这个更年轻,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看到云筱走进来,主动打了招呼:“您好,请问找谁?”
“十二楼,试镜。”
前台小姐低头查了一下电脑,抬起头,酒窝又露出来了。“云筱小姐是吗?请稍等,我让人下来接您。”
云筱站在大厅里等。墙上那幅星河娱乐的合影还在,苏念晚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笑得很甜。云筱看着那张照片,想起苏念晚昨晚说的话——“你就当沈溪是你自己。”苏念晚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云筱以前没见过,不是假的,不是演的,是真的希望她好。
电梯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出来,穿着灰色套装,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不是上次那个王经纪人,这个更年轻,看起来像助理。“云筱小姐?这边请。”云筱跟着她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上升的时候,云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长裤,平底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很淡,几乎没有。她看起来不像去试镜,像去上班。这是她故意的。她不想让导演觉得她是一个“来试镜的演员”,她想让他觉得她是沈溪本人。沈溪不会穿礼服,不会化浓妆,不会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沈溪穿最简单的衣服,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最狠的话。
十二楼到了。助理带她走过办公区,走到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前,敲了两下门。“程导,云筱到了。”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云筱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窗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长,胡子没刮干净。他转过身,看着云筱,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
“坐。”程越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对面坐了下来。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水杯、一包烟。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云筱。“陆沉舟说你行。”
云筱没说话。她等着他说下去。
“我见了十几个女演员,”程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有的长得好看,有的演得好,有的有名气。但没有一个让我觉得——她就是沈溪。”他停下来,看着云筱,“你知道沈溪是什么样的人吗?”
云筱想了想。“一个被所有人忘记的人。”
“还有呢?”
“她不恨任何人。她只是不原谅。”
程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云筱,目光变了,不是审视,是认真。“你读过原著?”
“读过。”
“第几章?”
“第三章。沈溪在江边站了一夜,等一个人来。那个人没来,她就走了。后来那个人问她‘你为什么不叫我’,她说‘如果你需要我叫你,你就不是我要等的人’。”
程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云筱。“这段戏,你能演吗?”
“能。”
“现在?”
云筱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程越旁边。她没有看他,看着窗外。“你不需要演。”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就站在那里,让沈溪从你身体里走出来。”
这是苏念晚昨晚说的话。云筱把它说给了程越听。程越转过头,看着她,没有说话。云筱也没有看他。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楼、那些树、那些车、那些人。她的眼神慢慢地变了,不是变空,是变深。深到像一口井,看不到底。
“我等了你一晚上。”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风。程越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听着。“你没来。我知道你不会来。但我还是等了。”她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因为如果我不等,我就不能对自己说‘我尽力了’。”
她转过身,面对程越。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你不是我要等的人。”她说,“你只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程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行了,”他走回座位,坐下来,“你过了。”
云筱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她没有擦。“过了”是什么意思?角色是她的了?还是只是通过了第一轮?
程越像是看出了她的疑问,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角色是你的。周一签合同。陆沉舟那边我会跟他说。”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看着云筱。“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云筱摇了摇头。
“因为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如果你需要我叫你,你就不是我要等的人’。原著里没有这句话,是你自己加的。”
云筱愣了一下。她不知道原著里有没有这句话。她只是觉得沈溪应该这么说。
“这句话是沈溪会说的话。”程越站起来,朝云筱伸出手,“欢迎进组。”
云筱握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是凉的。
从会议室出来,云筱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铺了金色的砖。她拿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但不知道该发什么。给苏念晚?给周晏清?给陆沉舟?她谁都没发,把手机收起来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念晚。苏念晚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裙子,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看到云筱从电梯里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在这儿?”云筱问。
“我来交材料。”苏念晚扬了扬手里的文件袋,“公司要的,上周就该交了,我一直拖着。”她看着云筱的脸,目光在她红红的眼眶上停了一下。“你试完了?”
“嗯。”
“过了?”
“过了。”
苏念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我就知道。”
两个人站在大厅里,中间隔着一盆绿植。叶子很大,绿得发亮,把她们的身影挡了一半。前台小姐在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你哭了?”苏念晚问。
“没有。”
“你眼眶红了。”
“那是过敏。”苏念晚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过身,看着云筱。“晚上吃什么?”云筱想了想。“火锅。”
苏念晚笑了。“好。”电梯门关上了。
云筱站在大厅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1、2、3、4、5……停在12。她转身走出了大楼。
外面阳光很好。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摊烤红薯的味道,有树叶被晒热了的味道。她拿出手机,这次发了消息。给周晏清:“过了。周一签合同。”周晏清秒回了三个感叹号。给陆沉舟:“角色拿到了。”陆沉舟回了一个字:“好。”云筱看着那个“好”字,看了好几秒。一个字,不多不少。不热情,不冷淡,刚好。
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去。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是苏念晚的消息:“牛肉买哪种?”云筱回:“肥牛。”苏念晚发了一个“OK”的手势。
云筱把手机收起来,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马路对面。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不是累,是想在安静里多待一会儿。今天她拿到了一个角色。不是试镜,不是“考虑一下”,是“角色是你的”。导演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云筱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意的决定。程越见了十几个女演员,都不满意。陆沉舟推荐了她,她才有了这个机会。她抓住了,没有让它溜走。
车子到站了。云筱下了车,走回宿舍。楼梯很长,她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门口,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人。苏念晚还没回来。云筱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在等公交。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拿到了一个角色。她突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也是这样的下午,阳光很好,她坐在出租屋里,刚接到一个电话——经纪人告诉她,那个角色被苏念晚拿走了。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那光很刺眼,刺得她想哭。她没有哭,因为哭没有用。
现在她拿到了一个角色。不是苏念晚让给她的,是她自己挣的。
门锁响了。苏念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袋子,里面装着菜。她看到云筱站在窗前,笑了一下。“你回来了?我买了牛肉,还有虾滑。”
云筱转过身,看着她。“我来洗菜。”
两个人走进厨房,一个洗菜,一个切菜。水声哗哗的,刀切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的。谁都没有说话,但厨房里很满,满到装不下别的东西。锅里的水开了,底料放进去,红油翻滚,辣味呛得苏念晚又打了两个喷嚏。云筱把牛肉倒进去,用筷子搅了搅。肉片很薄,下锅就变了色。
“熟了。”云筱夹了一片牛肉,放进苏念晚碗里。苏念晚看着那片牛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夹起来,吃了。“好吃。”
云筱也给自己夹了一片。牛肉很嫩,辣味很足,烫得她舌头发麻。但她没有停下来,又夹了一片。
“云筱。”苏念晚叫她。
“嗯。”
“谢谢你。”
云筱抬起头,看着苏念晚。苏念晚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虾滑,没有看她。
“谢我什么?”
苏念晚想了想。“谢谢你没有推开我。”
云筱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吃火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在表面翻滚,辣味把她的眼睛熏得有点湿。不是因为辣。是因为苏念晚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没有推开我。”前世的云筱没有机会推开苏念晚,因为苏念晚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她是在不知不觉中被推开的,被推下楼梯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一世,苏念晚站在她面前,没有推她,也没有被她推开。她们之间隔着一道裂缝,但裂缝两边都有人在走。云筱不知道这道裂缝会不会合上,也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它合上。
她只知道,今晚的火锅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