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发布会
周五下午四点,云筱站在宿舍的镜子前,看着自己。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及膝裙,不是什么大牌子,但剪裁很正,是周晏清上周帮她从合作品牌那里拿的样衣。领口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头发放下来,发尾微微卷了一点,用的是林小禾借给她的卷发棒。妆化得很淡,底妆、眉毛、一支豆沙色的口红,没有眼影,没有修容。
她看起来不像去参加发布会,像去开会。干净,利落,不讨好任何人。
手机震了一下。周晏清的消息:“到了吗?我在门口。”
周晏清要陪她去。不是她要求的,是周晏清主动提的。他说“星河的地盘,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云筱没有拒绝。她知道周晏清说的是实话。星河娱乐的发布会,来的都是星河的人,她一个晨光的艺人走进去,像一只羊走进狼群。有周晏清在,至少不会被人当成服务员。
云筱拿起包,最后看了眼镜子。十八岁的脸,二十六岁的眼睛。她转身出了门。
苏念晚下午两点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留便签,没有说“我先走了”,甚至连看都没看云筱一眼。她穿了一条红色的连衣裙,化了一个很完整的妆,高跟鞋比她平时穿的高了至少三公分。她出门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大袋子,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鼓鼓囊囊的。
云筱没有问她去哪。不需要问。
星河艺术中心在城东,离影视基地不远。是一栋新落成的大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闪着橘红色的光。门口铺了红毯,两边站着穿黑色西装的保安,红毯尽头是一面巨大的签名墙,墙上印着星河的logo——一颗五角星,下面写着“星河娱乐”四个字。
云筱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队。不是观众排队,是媒体排队。长枪短炮架在红毯两侧,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每有一辆车停下来,就有一阵密集的快门声。
周晏清把车停好,绕到副驾驶这边,替云筱拉开车门。
“紧张吗?”他问。
云筱下了车,站在红毯的起点。红毯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签名墙,大概有五十米。红毯两侧站满了人——有记者,有摄影师,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粉丝,举着不同艺人的灯牌。
“不紧张。”云筱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
闪光灯亮了起来。不是因为她有名,是因为她是今天到场的人里最年轻的面孔之一。媒体不认识她,但他们会拍她,因为她的脸好看,因为她的裙子颜色在一众花花绿绿的礼服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红毯的中线上,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她没有朝两边挥手,也没有停下来摆pose,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了,像走过一条普通的马路。
走到签名墙前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递过来一支记号笔。云筱接过来,在墙上找了个空白的位置,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体不大不小,不靠中间也不靠边,就在那里。
拍完照,她走下红毯,进了内场。
内场比外面安静得多。大厅里摆了几十张圆桌,铺着白色桌布,桌上放着鲜花和名牌。每个名牌上都印着一个名字,星河的人坐在前排,嘉宾坐在后排,媒体坐在最后面。
云筱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的名牌。
她站在入口处,手里拿着包,看着那些圆桌和名牌。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开了。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问她“你是哪个公司的”,没有人给她指座位。
和前世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没有往角落里缩。她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整个大厅,找到了一张靠边的桌子,桌上有两个空位,没有放名牌。
她走过去,坐了下来。
周晏清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录音功能。
云筱看到了,没说什么。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星河娱乐的艺人们穿着各种颜色的礼服,三三两两地走进来,找到自己的座位,互相打招呼,寒暄,拍照。空气里飘着香水和发胶的味道,还有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的闷响。
云筱认出了很多人。有些前世跟她合作过,有些没有。有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没有人走过来。
她不在意。她不是来交朋友的。
七点整,灯光暗了下来。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上,一个主持人走出来,声音洪亮:“各位来宾,欢迎出席星河娱乐新秀发布会!”
掌声响起来。云筱跟着拍了拍手。
主持人念了一长串开场词,介绍了星河娱乐的发展历程、取得的成就、未来的规划。然后请出了星河娱乐的副总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上台讲了十分钟,内容跟主持人说的差不多,多了一些数据,少了一些形容词。
云筱听得很认真。不是对内容感兴趣,是在观察。这个副总裁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前排的几个座位之间来回扫。他在看谁?在跟谁确认眼神?
然后是最重要的环节——新秀亮相。
舞台两侧的灯光变了,变成了柔和的粉色。音乐也从激昂的进行曲换成了轻快的流行乐。一个接一个的年轻面孔从舞台两侧走出来,站在追光下,对着镜头微笑、挥手、比心。
苏念晚是第五个出场的。
她穿那条红裙子,在粉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的头发全部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子。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不大,但很亮。她站在追光下,笑着朝台下挥手,动作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苏念晚!”“念晚看这里!”
云筱看着台上的苏念晚。十八岁,站在追光下,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设计——微笑的弧度、挥手的频率、转身的速度。她不像一个新人,像一个已经练习过一千遍的表演者。
苏念晚的目光扫过台下,在某一刻,停在了云筱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苏念晚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的眼睛眨了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的。然后她把目光移开了,继续对着镜头微笑。
云筱也把目光移开了。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桌上的矿泉水。
新秀亮相持续了二十分钟。一共十二个新人,苏念晚是其中之一。云筱注意到,苏念晚是唯一一个单独出场的。其他新人都是两三个一起上台,只有苏念晚是一个人站在追光里的。
星河在捧她。不是普通的捧,是花了大价钱的捧。
发布会结束后是酒会。大厅里的桌子被撤走了一半,换成了高脚圆桌和沙发区。服务员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放着香槟杯和小点心。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灯光调暗了一些,气氛从正式变成了松弛。
云筱端着一杯水,站在靠窗的位置。周晏清去了洗手间,让她在原地等。
“云筱?”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云筱转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她旁边,穿灰色套装,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她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杯沿上有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你好。”云筱说。她不认识这个人。
“我是星河娱乐的宣传总监,我姓林。”女人笑了笑,“你就是云筱?念晚经常提起你。”
苏念晚经常提起她。云筱不知道苏念晚是怎么提的——是“我最好的朋友”,还是“那个选了小公司的选手”。
“林总监好。”云筱说。
林总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她说,“这条裙子是什么牌子的?”
“不是什么大牌子。”云筱说。
林总监笑了笑,喝了一口香槟。“念晚说你演技很好,”她说,“方导也很欣赏你。有没有兴趣来星河?我们随时欢迎你。”
云筱看着她。这个“随时欢迎你”是真的邀请,还是客套?前世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前世她连被客套的资格都没有。
“谢谢林总监,”云筱说,“我在晨光挺好的。”
林总监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她举起香槟杯朝云筱示意了一下,转身走了。
云筱看着她的背影,把那句“随时欢迎你”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星河娱乐的宣传总监,在发布会上主动跟她说话,邀请她跳槽。这不正常。她只是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没有作品,没有名气,不值得一个宣传总监亲自来挖。
除非,有人让她来的。
云筱往大厅中央看了一眼。苏念晚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在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背对着云筱,看不清脸,但从背影看,西装很贵,皮鞋很亮,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
苏念晚在跟他说什么,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个小女孩在跟长辈撒娇。
云筱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周晏清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杯新的矿泉水,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刚才那个女的跟你说了什么?”
“星河的宣传总监,问我有没有兴趣跳槽。”
周晏清笑了一下。“他们挖人挖到我头上了?”
“她说苏念晚经常提起我。”
周晏清的笑容收了一点。“苏念晚在星河替你打广告,要么是真心想帮你,要么是在帮你树敌。”
“你觉得是哪种?”
周晏清没回答。他喝了一口水,看着大厅中央苏念晚的方向,沉默了几秒。“那个男的,”他说,“跟苏念晚说话那个,你认识吗?”
云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中年男人还在跟苏念晚说话,侧脸对着她们。方脸,浓眉,头发花白,剪得很短。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
云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张脸。前世,苏念晚被狗仔拍到跟这个男人吃饭,苏念晚解释说那是她“舅舅”。后来有人扒出来,那个男人姓孟,是一家影视投资公司的老板,投过好几部大热的电视剧。他跟苏念晚到底什么关系,云筱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苏念晚红了之后,这个男人投的所有剧,女主角都是苏念晚。
“不认识。”云筱说。她说了谎。她不能告诉周晏清她认识,因为这一世的云筱不应该认识这个人。
周晏清看了她一眼,没追问。
酒会进行到一半,云筱去了洗手间。洗手间在大厅的拐角处,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里没什么人,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星河娱乐旗下艺人的照片。
云筱洗完手出来,在走廊里遇到了苏念晚。
苏念晚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香槟,脸上的妆有一点花,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她看到云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台上的不一样,没有那么精致,多了一些疲惫。
“你来了。”苏念晚说。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太多话。
“你让我别来。”云筱说。
苏念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香槟杯,用手指在杯沿上画了一圈。“对。我让你别来,你还是来了。”
“你为什么不想让我来?”
苏念晚抬起头,看着云筱。走廊里的灯光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她看了云筱好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甜蜜,没有温柔,有一种云筱从未在苏念晚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疲惫。
“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苏念晚说,她张开手臂,转了一下身,像是在展示整个大厅,“灯光、红毯、媒体、香槟。你以为这些是给我的吗?不是。这些是给星河的。我只是站在上面的人偶。”
云筱没说话。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捧我吗?”苏念晚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因为我听话。我比所有人都听话。他们说笑我就笑,他们说哭我就哭,他们说‘苏念晚你今天穿这条裙子’,我就穿。我不会说不,永远不会。”
云筱看着苏念晚。她从来没有见过苏念晚这个样子。前世的苏念晚永远在笑,永远在说“我很好”,永远在扮演那个完美的、温柔的、无可挑剔的角色。她从来没有在云筱面前卸下来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云筱问。
苏念晚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泪光,是别的光——是野心烧出来的光。
“因为我不想回去。”苏念晚说,“我不想回到那个小城市,不想嫁给隔壁家的儿子,不想一辈子都待在同一个地方。我要红,我要钱,我要所有人都认识我。”
她把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走廊的窗台上。
“你来都来了,”苏念晚说,“那就帮我一个忙吧。”
“什么忙?”
苏念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她靠过来,搂住云筱的肩膀,头歪向云筱的方向,笑得很甜。
“拍照。”苏念晚说,“姐妹情深,发微博。”
云筱看着镜头里的自己。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点冷。苏念晚的脸贴着她的脸,笑得像一个真正的朋友。
咔嚓。
苏念晚看了一眼照片,皱了皱眉。“你都不笑一下。”
“我笑了。”云筱说。她没有笑。
苏念晚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演的。“你还是这样。”苏念晚把手机收起来,“以前你什么都跟我说,现在你什么都不说。”
“以前我不懂事。”云筱说。
苏念晚的笑容慢慢地收了起来。她看着云筱,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云筱,”苏念晚第一次没有叫她“筱筱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云筱看着她。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远处传来酒会的音乐和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她们站在走廊中间,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知道什么?”云筱问。
苏念晚盯着她的眼睛,盯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光。两个人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苏念晚先动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控灯亮了,她的脸重新出现在光线里。
“没什么。”苏念晚说,“可能是我想多了。”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云筱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她站在黑暗中,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知道苏念晚在问什么。苏念晚在问——你是不是看穿我了?
答案是:是。
但她不会告诉苏念晚。
云筱走出走廊,回到酒会大厅。周晏清在入口处等她,手里拿着车钥匙。
“走吧,”周晏清说,“差不多了。”
云筱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厅。苏念晚又被人群围住了,正在跟那个姓孟的男人说话,笑得很甜,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云筱转回头,走出了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了很多。八月的夜晚,风是热的,但比起大厅里的空调和香水味,已经算是清新了。停车场里的车少了一半,地上散落着烟头和纸屑。
“你觉得苏念晚这个人怎么样?”云筱问。
周晏清按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不评价。”
“为什么?”
“因为我不了解她。”周晏清拉开车门,“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十八岁的女孩,能让星河娱乐花这么大价钱捧她,她背后一定有人。那个人不是她爸,不是她妈,是能给她带来利益的人。”
云筱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你不问我为什么签你?”周晏清发动了车。
“为什么?”
周晏清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车流。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斑打在云筱的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因为你不需要我捧。”周晏清说,“你自己就能红。我只是在你有红之前,帮你挡一下风。”
云筱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高楼、灯光、车流、行人。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同时容纳无数个梦想和无数个阴谋。
她想起苏念晚在走廊里说的那句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知道的太多了。多到苏念晚如果知道她知道的,会害怕。
云筱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天。后天是第二期录制。
她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