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独白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一点了。苏念晚没有回来。云筱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把今天在发布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林总监的邀请,苏念晚在走廊里的那番话,那个姓孟的男人。她把这三个点连起来,画了一个三角形。林总监代表星河,孟总代表资本,苏念晚站在中间,是连接两边的桥。但桥是没有根的,风一吹就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小禾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到:“云筱姐,你睡了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说。”云筱回了个“没睡”,三秒钟后林小禾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刚才在后台收拾东西,听到两个工作人员在聊天。”林小禾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她们说第二期录制要换评委。梁静不来了,换了一个叫孟什么的男的,说是投资方的人。”
云筱的手指收紧了。“姓孟?叫什么?”
“我没听清,就听到一个孟字。云筱姐,这个很重要吗?”
“不重要。”云筱说,“你早点睡。”挂了电话,她握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梁静不来了,换了一个姓孟的。星河的投资方,姓孟。是同一个人的概率有多大?她想起前世那个被苏念晚叫做“舅舅”的男人,想起那些他投资、苏念晚主演的电视剧。那些剧的豆瓣评分都不高,但收视率都不低。钱是赚到了,口碑是没了。但苏念晚不在乎口碑,她在乎的是红。
现在,这个人坐到了评委席上。不是巧合。
云筱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把第二期的赛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单人表演,现场抽题,十分钟准备,三到五分钟表演。三位评委现场打分,分数最低的两人淘汰。如果新来的孟姓评委是苏念晚的人,那她不仅要演得好,还要好到让其他评委压不住。方远会给她高分,但另一个人呢?那个男演员赵恒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唯一确定的是,她不能指望任何人给她公平。公平要自己挣。
周六早上,云筱醒来的时候,苏念晚的床上还是空的。被子没有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她昨晚回来过,又走了。云筱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只有一个字:“早。”不是“早安”,是“早”。字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人叫走了。
云筱把便签收进抽屉,下楼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包子是青菜香菇馅的,豆浆是无糖的。她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周晏清发来一条消息:“新评委确认了,孟鹤鸣,金鼎影视投资公司董事长。星河娱乐第二大股东。”金鼎影视,孟鹤鸣。前世苏念晚的“舅舅”。云筱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备忘录里。不是记仇,是记路。
上午十点,她到了晨光文化。周晏清在办公室里等她,桌上摊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全是孟鹤鸣的公开信息。年龄五十二岁,籍贯不详,已婚,有一子一女。金鼎影视成立于二零一零年,投资过的项目包括七部电视剧、三部电影,其中有两部收视率年度前十。星河娱乐第二大股东,持股百分之二十三。
“这个人跟苏念晚的关系,查不到。”周晏清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公开信息里没有任何交集。没有同框,没有互关,没有任何商业往来。”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五十二岁的投资公司老板,一个十八岁的新人演员,没有任何交集——要么是真的没有,要么是被人为抹掉了。
云筱把资料翻到最后,看到一张孟鹤鸣出席活动的照片。方脸,浓眉,头发花白,戴一块蓝色表盘的手表。和昨晚在酒会上看到的背影吻合。“他为什么会来当评委?”云筱问。
周晏清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节目组缺钱。金鼎影视投了赞助,条件是要一个评委席位。方远不同意,但制片人同意了。梁静是被换掉的,不是自己走的。”
方远不同意,但制片人同意了。这句话告诉云筱两件事:第一,方远不想让孟鹤鸣来;第二,方远说了不算。节目组的权力在制片人手里,而制片人听投资方的。这是一个信号——从第二期开始,节目可能会变味。
“还有一件事。”周晏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云筱面前,“苏念晚昨天发布会之后,跟星河签了一份新合同。具体的条款拿不到,但我听说,分成比例从五五变成了三七。她三,公司七。”
比原来的五五更苛刻。苏念晚签了。她为什么要签一份更吃亏的合同?除非她换到了别的东西,比如——保证她能进决赛,保证她能拿到某个角色,保证她能跟某个人合作。云筱把那张纸推回去,站起来。“我要回去了。明天录制,我得准备。”
周晏清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点。”
回到宿舍,云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练习。第二期的题目要到录制当天才公布,但她知道大概的范围——节目组提前给过一个题库,里面有二十个可能的题目。她把这二十个题目全部列出来,一个一个地练。不是练怎么演,是练怎么在十分钟之内找到最佳的表达方式。
第一个题目:离别。她演了三遍。第一遍是母女离别,第二遍是恋人离别,第三遍是跟自己的过去离别。三遍都不一样,但她觉得最好的还是第三遍——不需要对手,不需要道具,只需要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第二个题目:重逢。她演了两遍。第一遍是久别重逢的恋人,第二遍是死而复生的亲人。第二遍更好,因为那种“不敢相信”的情绪比“高兴”更难演。
第三个题目:秘密。她只演了一遍。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女人,在镜子前跟自己说话。她对着宿舍的穿衣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让她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她知道,那是前世的云筱在临死前的表情。
她练了整整一天。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林小禾发消息问她吃了没有,她回了个“吃了”,其实没吃。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别的东西盖住了。那种东西叫恐惧。不是对舞台的恐惧,是对苏念晚的恐惧。她以为自己重活一次就不怕了,但今天看到孟鹤鸣的资料时,她的手抖了一下。很轻,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因为孟鹤鸣这个人有多可怕,是因为她意识到——前世她输给苏念晚,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苏念晚手里有她看不见的牌。那些牌不是一张两张,是一整副。她以为重生就能看清所有的牌,但现在她发现,牌桌比她想的大得多,有些牌藏在桌子底下,她看不见。
周日。录制前最后一天。
云筱醒来的时候,苏念晚在。她坐在自己的床上,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看到云筱醒了,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以前不一样,没有那么甜,多了一些真实的东西。
“早。”苏念晚说。
“早。”云筱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苏念晚合上书,看着她。“你昨天一整天都在宿舍?”
“嗯。”
“吃饭了吗?”
“吃了。”云筱又说了谎。
苏念晚看了她两秒,没拆穿。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放在云筱床头。“吃点东西。明天要录制,别把胃搞坏了。”
云筱看着那个面包和那盒牛奶。面包是全麦的,牛奶是温的。苏念晚热过。她突然想起前世的某一天,她胃疼得直不起腰,苏念晚也是这样,热了一杯牛奶放在她床头。那时候她以为这是关心。现在她知道,这也是布局的一部分——让你离不开我,让你觉得我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这样你才会在我捅你一刀的时候,来不及躲。
“谢谢。”云筱说。她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苏念晚坐回自己的床上,重新翻开书。两个人各占一间床,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房间里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明天的题目,你猜会是什么?”苏念晚突然问。
云筱咬了一口面包,嚼完了才回答:“猜不到。”
“我猜是‘秘密’。”苏念晚说。
云筱的手停了一下。秘密。她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一遍。题库里有这个词,但她不确定苏念晚是真的猜到了,还是在试探她。“为什么猜这个?”
“因为节目组喜欢有冲突的题目。秘密这种题,好发挥,也好剪辑。”苏念晚的语气很随意,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
云筱没有接话。她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脑子里在转——苏念晚说“秘密”,是真的猜到了,还是提前知道了?如果是提前知道了,那说明节目组的题目已经泄露了。怎么泄露的?谁泄露的?孟鹤鸣?赵恒?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擦嘴,走出卫生间。苏念晚还在看书,姿势都没变。云筱走到自己的床边,拿起手机,给周晏清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下,明天的题目是谁出的。”周晏清回了一个问号。云筱又打了一行字:“苏念晚说可能是‘秘密’。我觉得她知道什么。”
周晏清这次回得快了:“知道了。有消息告诉你。”
云筱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明天要带的东西。身份证、手机、充电宝、一瓶水、一包纸巾、一支口红。跟上次一样,但她多放了一样东西——一支录音笔。很小,黑色,可以夹在衣领上。她不知道用不用得上,但带着总比不带好。
苏念晚从书后面探出眼睛,看了她一眼。“你在收拾什么?”
“明天要带的东西。”
“哦。”苏念晚又把书举高了,挡住了脸。
下午,云筱去了孟凡的工作室。她需要再看一遍第一期的素材,确认自己的问题在哪里。孟凡不在,门锁着。她打了好几次电话,没人接。她在门口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走到楼下的时候,孟凡回电话了,声音很吵,像是在外面。“我在外地的剪辑棚,明天才能回来。你的素材我看了,你最大的问题不是表演,是站位。你总是站在苏念晚后面,镜头先扫到她,再扫到你。观众的注意力已经被她抓走了,你再好也吃亏。”
站位。孟凡上次也说过。云筱回想第一期的录制,她确实站在苏念晚靠后半步的位置。不是故意的,是习惯——前世她习惯站在苏念晚后面,让苏念晚挡着她。这一世,这个习惯还在。
“我知道了。”云筱挂了电话,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明天要下雨。她闻到了雨的味道。
晚上,苏念晚做了一顿饭。不是热外卖,是从头开始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蛋花汤。菜做得很简单,味道一般,西红柿炒鸡蛋放多了糖,小白菜有点咸。但云筱吃得很认真,把碗里的每一粒米都吃干净了。
苏念晚看着她吃完,笑了一下。“你以前不吃我做的饭。”
“以前不懂事。”云筱说。
苏念晚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拨了很久。“云筱,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云筱放下筷子,看着苏念晚。苏念晚没有抬头,筷子还在碗里拨来拨去,一粒米被拨到了桌上,她也没捡。
“你没变。”云筱说。这是真话。苏念晚没有变,她一直都是那个人。只是前世的云筱没看清。
苏念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云筱没见过的光。不是野心,不是算计,是别的什么东西——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是空的。“那就好。”苏念晚笑了笑,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
云筱帮她一起收。两个人在水槽边并排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碗。水声哗哗的,谁都没有说话。
洗完了,苏念晚把碗放进碗柜,擦干手,转过身看着云筱。“明天的录制,不管抽到什么题,你都别让着我。”
云筱看着她。“我没打算让。”
苏念晚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那种“好,那就来吧”的笑。“我知道。”
两个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床上。灯关了。黑暗中,云筱听到苏念晚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云筱。”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云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这个问题,前世苏念晚也问过。是在她们签约星河的那天晚上,苏念晚喝多了酒,趴在桌上问的。云筱当时说“你不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后来她做了。云筱一直没有原谅她,直到死的那天都没有。
“不会。”云筱说。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久到云筱以为苏念晚睡着了。然后她听到苏念晚笑了一声,很轻,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也是。”苏念晚说。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云筱盯着那道光,直到它慢慢模糊、扩散、消失在黑暗中。她闭上眼睛。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