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他的决定
公益组织的工作人员离开时,特意给沈易留了一本捐赠证书。
烫金的“爱心捐赠”四个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沈易随手将证书放在书架最顶层,与苏甜甜的情绪日记隔了三排书的距离。
他不想让这份“善举”打扰到她,就像他始终觉得,自己的人生早已和她的轨迹牢牢绑定,任何与她无关的痕迹,都是多余的。
处理财产的这一周,他每天都会去旧书店后院。
张爷爷看着他把一沓厚厚的现金放在桌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半天没说出话。
“小易,你这是……”老人的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钱。
“这些钱太多了,照顾甜甜的墓碑和多肉,用不了这么多。”
沈易蹲在苏甜甜的墓碑前,指尖抚过碑上“苏甜甜之墓”四个字,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张爷爷,这钱除了照顾甜甜,剩下的您留着。
书店的屋顶该修了,去年下雨时我就看见漏雨,还有门口的招牌,字都褪色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以后每年冬天,记得给冬云多晒晒太阳,甜甜说过,光照够了,它才会红得好看。”
张爷爷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他拉住沈易的胳膊。
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手腕细得能轻易握住,原本挺拔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你是不是要做傻事?”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甜甜要是看到你这样,肯定不会安心的。
她生前最担心的就是你,每次来书店都要问,沈易最近睡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
沈易笑了笑,那笑容比墓碑上的青石还要凉。“张爷爷,我不是做傻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老人的手背。
“我只是想去陪她。没有她的日子,我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你看这院子里的冬云,没有阳光就会蔫掉,我就是那盆缺了光的冬云。”
离开旧书店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沈易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他走得很慢,沿着曾经和苏甜甜一起走过的路,从书店门口的老槐树,到街角的便利店,再到公交站台的长椅。
每个地方都有他们的痕迹——槐树下苏甜甜踮脚摘槐花的身影,便利店里两人分食一根冰棍的笑声,长椅上苏甜甜靠在他肩头睡着时的呼吸声。
回到公寓时,沈易浑身都湿透了。
他没有立刻换衣服,而是先走到阳台,给那盆冬云浇了水。
这盆从张爷爷那里拿来的冬云侧芽,如今已经长出了完整的莲座,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极了苏甜甜第一次送给她的那盆。
他记得苏甜甜说过,冬云是景天科里最“念旧”的品种,只要根还在,就算叶片掉光也能重新发芽。
可他和苏甜甜之间,根还在,人却没了。
浴室里的热水哗哗流着,沈易站在喷头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
水流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带走了雨水的寒气,却带不走深入骨髓的思念。
他想起苏甜甜以前总说他洗澡太慢,每次都会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浴室门口催他。
“沈易你再洗下去,皮肤都要泡皱了,像个小老头”。
那时他总笑着反驳,说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能配得上她。
换衣服时,他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齐叠放着苏甜甜的衣服。
他拿出那件他最喜欢的白色衬衫——是苏甜甜在他生日时送的,棉质的布料柔软亲肤,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冬云图案,是苏甜甜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沈易把衬衫穿在身上,尺寸刚刚好,就像苏甜甜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衬衫上还残留着苏甜甜常用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栀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苏甜甜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抱着一盆冬云,站在旧书店的阳光里,笑得眉眼弯弯。
沈易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让照片贴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
然后他铺开信纸,拿起苏甜甜生前最喜欢的那支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字迹。
“甜甜,今天我把我们的房子收拾了一遍。
你买的那盆佛珠吊兰长得很好,垂下来的藤蔓都快到地上了,我给它换了个大花盆。
冰箱里还有你上次没吃完的草莓酱,我尝了一口,还是你喜欢的甜腻味道。”
“公益组织的人来了,说会用这笔钱帮助和我们一样的人。
你以前总说,希望所有双向患者都能被温柔对待,现在这个愿望,我帮你实现了一部分。
张爷爷收下了钱,他说会帮我们照顾冬云,等冬天来了,就能看到它变红了。”
“我穿了你送我的白色衬衫,领口的冬云绣得还是那么好看。
以前你总说我穿白色好看,说像个干净的大男孩。我把你的照片放在胸口,这样走的时候,就能让你第一眼看到我。”
“甜甜,我来陪你了。
以前你总说我反应慢,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等了。你在那边别害怕,我很快就到。
这次,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朵小小的冬云,和苏甜甜绣在衬衫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放下钢笔时,他看到窗外的雨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晚霞。
沈易把信放在苏甜甜的情绪日记上,然后走到阳台,搬了一把藤椅坐下,静静地看着那盆冬云。
晚风拂过,叶片轻轻晃动,像是苏甜甜在回应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