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他的第一次妥协
沈易的父亲是在周三下午来的。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进病房时,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仿佛这里是什么肮脏的地方。
他刚一进门,就皱着眉头捂住了鼻子:“这什么味道?难闻死了。”
沈易原本正坐在床边给冬云浇水,听到声音后,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喷壶差点掉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和父亲的关系一直很僵,父亲是个律师,凡事只讲利益,在他眼里,沈易的“病”就是家族的耻辱,是丢人的麻烦。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沈父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里满是指责,“整天待在这种地方,像个废物一样。
我们沈家门上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易握着喷壶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他早就习惯了父亲的指责,只是今天,这些话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格外疼。
“家里的人都在背后议论,说我沈明远的儿子是个疯子,”
沈父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溅到了沈易的病号服上。
“我告诉你,下周必须出院,给我回去工作,就算是装,也要装出正常人的样子。”
“我还没好。”
沈易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抗拒。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工作,躁期的冲动和郁期的低落随时可能交替出现,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在会议上情绪失控,把合作方吓得落荒而逃。
“没好?我看你就是懒,就是想逃避!”
沈父猛地一拍床头柜,上面的水杯被震得晃了晃,水洒了出来,溅到了沈易的笔记本上。
“你以为躲在这里就没事了?公司的损失谁来赔?我的面子谁来挣?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丢人现眼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沈易情绪的闸门。
躁期残留的冲动和郁期积压的愤怒瞬间爆发,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挥开父亲的手:
“我不是废物!”
沈父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随即转为更加愤怒的神色:
“你还敢推我?反了你了!”他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打沈易。
沈易的眼睛红了,他看着父亲狰狞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破坏的欲望。
他猛地抬手,掀翻了面前的床头柜。
水杯、药片、笔记本全都摔在了地上,那盆刚浇过水的冬云也滚到了墙角,几片肥厚的叶片被摔得脱落下来。
“你疯了!真是个疯子!”
沈父吓得脸色发白,指着沈易的鼻子骂道。
沈易没有理会他,只是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嘶吼着在病房里乱撞。
他砸毁了墙上的挂画,踢翻了椅子,嘴里不停地喊着:“我不是废物!我不是!”
护士听到动静后,立刻赶了过来。
三个男护士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沈易按住,李护士一边安抚他的情绪,一边示意沈父先离开。
沈父看着被按住的沈易,脸上没有丝毫担心,只有嫌恶和不耐烦。
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留下。
沈易被按在病床上,挣扎了很久,直到护士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他才渐渐平静下来,眼皮越来越沉重,最终陷入了昏睡。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看到病房门口,有一个浅蓝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带着焦急和担忧。
沈易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他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都没有力气,头也昏昏沉沉的。
他转过头,看到床边趴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苏甜甜。
苏甜甜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
沈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绷带已经换了新的,颜色更浅,贴合地缠在她的手腕上。
他的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涩。
他想起昨天失控的样子,想起被摔毁的冬云,想起父亲冷漠的眼神,再看看眼前为他守了一夜的苏甜甜,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苏甜甜似乎察觉到他醒了,慢慢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看到沈易睁着眼睛看着自己,她立刻露出了笑容,眼底的睡意瞬间消失: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易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甜甜放在床边的手上,那只手紧紧攥着一张纸条,纸条已经被攥得有些皱了。
苏甜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把纸条递给他:
“这是我昨天写的,本来想等你醒了给你的。”
沈易接过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娟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沈易,你不是废物,你只是生病了,就像我一样。
生病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耻辱。别听别人怎么说,你很好,真的。”
短短的几句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沈易的全身。
他看着纸条上的字迹,又看了看眼前脸色苍白却笑容温暖的苏甜甜,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别过脸,不想让苏甜甜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却悄悄把那张纸条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你的冬云,我昨天捡起来了,”
苏甜甜突然开口,指了指窗台,
“我找护士要了新的花盆,重新种好了,虽然掉了几片叶子,但还活着。”
沈易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窗台上新放着一个白色的小花盆,那株冬云正安静地立在里面,虽然有些蔫,但确实还活着。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柔软。
“谢谢你。”
他轻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别人表达感谢;也是他第一次,没有抗拒别人的关心。
他知道,从苏甜甜把那张纸条递给他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