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一碗炸酱面的温度
刘凡在一阵“笃笃”声里醒来。她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木梁,吊着一只昏黄的灯泡,灯丝发红,像熬干了的辣椒。
她蜷在一张窄木榻上,身上盖一件男式军大衣,领口带着烟草和面粉混合的味道。她怔了半秒,才想起昨夜自己像一袋垃圾一样,被张川捡回面馆。
“醒啦?”布帘被掀开,张川探进半个身子。他换了一件白色无袖背心,锁骨下方沾着一点面粉,像昨夜没化的雪。
他手里握着一根擀杖,杖上绕着一圈圈的面团,随着他手腕发力,面团被压成一张巨大的圆月,又薄,又匀,又亮。
刘凡坐起来,军大衣滑到腰间,她才发现自己外套和鞋都被脱了,鞋尖整齐地朝着门口,像两只听话的狗。
她耳根一热,低头找袜子,却看见床底下一双崭新的粉色拖鞋,塑料膜还没撕。
“地板凉。”张川解释,声音像掺了温水,不起波澜。他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
肩胛骨在背心下起伏,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铁铲,右臂上有一道疤,从肩膀延伸到肘弯,颜色浅,却带着曲折的弧度,像拉面时甩出的那一道弧线。
刘凡拖拉着拖鞋走到外间,清晨的光从门板缝隙漏进来,照在案板上,那团面被擀得几近透明,阳光穿透,形成一圈乳白的晕。
张川把面片折叠,手起刀落,“哒哒哒”声如密集鼓点,面条像银鱼跃入簸箕,整齐排成阵列。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一闪,却什么也没说,只把锅坐到煤炉上,舀一勺猪油。
油落锅底,“滋啦”一声,葱花炸开,香气像无数细小的热针,扎进刘凡鼻腔,逼出她一夜未流的鼻涕。
“去洗脸。”张川用下巴指了指后门,那里有个压水井,井台边缘结着一层薄冰。刘凡走过去,手刚触到金属手柄,冰渣刺得她缩回。她咬牙压水,水柱“哗”地冲出,砸在塑料盆里,溅起细小的珍珠。
她捧水拍脸,冰凉顺着颧骨爬进领口,像有人往她后颈塞了一把雪。
她抬头,看见自己在裂了缝的镜子里的影子:眼睛肿成两道缝,嘴角却奇怪地平静,像被熨斗轻轻熨过。
她忽然想起昨夜跳河前,自己也是这副表情——原来绝望与得救,只差一碗面的距离。
再回屋里,张川已经把炸酱倒进砂锅。酱是暗红色的,泡在油里,咕嘟咕嘟冒泡,像深夜加班时电脑屏幕上的红色警报。
他加入黄豆酱、甜面酱,用木勺慢慢搅,动作沉稳,像在调一缸凝固的时间。酱越来越浓,到最后甚至黑的发亮。
“过来。”张川把火关小,侧头看她。刘凡走近,他递给她一双筷子,筷尾烫着金色的小字“福”,却被磨得只剩一半。
他用筷子尖挑起一点炸酱,送到她嘴边,“尝尝我的手艺。”
刘凡下意识张嘴,酱香在舌尖炸开:豆瓣的辣、黄豆的甜、面酱的咸,像三支军队同时登陆,瞬间占领她所有味蕾。
她眼眶一热,这味道像极了小时候父亲下厨做的炸酱——父亲走后,她再没吃过。她低头,不想被看见眼泪,却听见张川轻声说:“不好吃你就说,别哭。”
一句话,像筷子尖戳破保鲜膜,她眼泪“啪嗒”掉进酱锅,瞬间被热油吞没,发出极轻的“嗤”。
张川没再说话,只把火关掉,从碗橱里拿出一只大瓷碗,碗口缺了个小豁,像笑时露出的虎牙。
他把煮好的面条捞进去,舀两勺炸酱,再撒一把青豆、一撮黄瓜丝,最后把一只溏心蛋卧在中央,蛋黄被酱汤半淹,像落日沉进红海。
“端去吃。”他把碗推给她,自己则端起昨夜那半碗剩汤,倒进嘴里,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像把昨夜所有惊吓都咽进胃。
刘凡捧着碗,坐到靠窗的位置。阳光越来越亮,照在炸酱上,油星子浮起,像碎金。
她挑起一筷子,面条吸饱酱汁,色泽透亮,入口先是微咸,再是回甜,最后是一丝花椒的麻,像有人轻轻掐住她舌尖,提醒她:活着,才能尝到下一口。
她吃得极慢,仿佛要把五年社畜生涯里被压缩的味觉,一寸寸拉回原长。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见张川站在案板前,正把剩下的面团分成小剂子,再搓成长条,一圈圈盘进搪瓷盆,盖上湿布。
他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点迟疑,像在盘算下一顿的生计。刘凡忽然想起,自己昨夜答应“干一周”,可她没有问工资多少,也没有问吃住怎么算。她张了张嘴,却听见张川先开口:
“七天,一天100,管两顿饭。碗打了照价赔。”他背对着她,声音像从面盆里闷出来,却字字清晰,“愿意就干,不愿吃完就走。”
刘凡愣住。100,的确不如自己在公司工作。可她低头看看自己——手机没电,钱包落在公司,身份证在出租屋,而出租屋的钥匙,还挂在跳河前扔在桥边的包里。、
她除了眼前这碗炸酱面,一无所有。她用筷子戳破溏心蛋,金黄缓缓溢出,像给这团混乱的生活点了一盏小灯。
她吸了一口蛋黄,咸香滚过喉咙,烫得她心口发疼,却莫名踏实。
“我干。”她抬头,声音不高,却像筷子敲在碗沿,清脆一声。
张川回头,看了她两秒,嘴角微微上扬,那道疤也跟着弯了弯,像面条被筷子挑起的弧度。
他点头,伸手把桌上的空碗收走,指尖无意擦过她手背,温度比酱汤还高。刘凡指尖一颤,却听见自己心脏“咚”地一声,像面团第一次摔在案板上,闷响之后,慢慢回弹。
窗外,天色已大亮。巷口传来第一班公交的喇叭声,像遥远的水沸。刘凡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碗底只剩一枚被染成暗红的青豆。她用筷子尖拨了拨,豆子滚了一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