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面馆试用期
吃完面后,张川给刘凡安排了今天的任务。
“先学收盘子。”张川扔给她一只塑料筐,筐沿裂了口,像豁牙的嘴,“十分钟内把四张桌收完,擦一遍,摆一次筷。”
说完他转身进了后厨,布帘掀起时,刘凡看见他右手虎口贴着创可贴,边缘被面粉染成灰白,像一张褪色的旧邮票。
她想起昨夜他替自己擦碘伏时,那只手稳得像钳子,此刻却也是血肉做的。
刘凡深吸一口气,端起塑料筐。第一桌是刚刚她自己吃面的位置,碗底还剩半片香菜,软塌塌贴在瓷壁上,像被水泡烂的辞职信。
她伸手指去抠,指甲缝里还留着干涸的血迹,一碰香菜,绿汁混着血,竟有种诡异的鲜艳。
她心头一阵反胃,却听见后厨“哐”一声,张川把铁锅摔回炉台,似在催促。她咬牙,手指一弹,香菜飞进筐。
收到第三桌时,她手一滑,一只瓷碗跌下去。“叮——”声音清脆得残忍,碎片溅到脚背,冰凉。
刘凡僵在原地,耳膜嗡嗡作响,仿佛那碎片不是瓷,而是她本就裂开的自尊。
张川掀帘而出,目光先落在地上,再移到她脸上,却什么也没说,只弯腰捡起碎片,手指在破口上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渗出来,像酱里浮出的红油。
“二十块。”他把血抹在围裙上,声音不高,“从工资扣。”说完转身又去擀面,擀面杖“咚—咚—咚”压下去,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口。
刘凡鼻尖冒汗,想说“对不起”,喉咙却像被面团堵住,只挤出一句:“我会小心。”张川没回头,只把左手背在身后,冲她摆了摆,那意思分明是:别废话,干活。
上午十点,第一拨客人上门。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背着鼓囊囊的书包,进门就喊:“老板,三碗牛肉面,多香菜!”
刘凡条件反射地答:“收到!”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一跳。她跑到后厨,把票递给张川,却发现自己忘了写桌号。
张川瞥一眼,左手沾满面粉,直接在她袖口写下“3”,像盖了一个白章。刘凡低头看那团数字,忽然想起在公司时,王主管也曾在她PPT上红笔批“3”,却是倒扣的绩效。
同样一个数字,此刻却带着温度,她眼眶发热,却不敢眨,怕把面粉抖落。
面出锅,她双手端托盘。地板刚拖过,留一滩水渍,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托盘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抛物线。
刘凡心脏几乎停拍,脑海里瞬间闪回昨夜桥下的黑水。然而下一秒,托盘被一只手稳稳接住,面汤只晃出几滴,落在那只手的手背,立刻烫出一片红。
张川不知何时已站在她右侧,左手接盘,右手抓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像铁钳。
“地滑小心点,摔了算工伤,我可是要赔钱的。”他声音低,却带着热气喷在她耳后。刘凡愣住,视线落在他手背上,那几点红迅速隆起水泡,像滚烫的星辰。
她喉咙发紧,想说“对不起”,却先一步被张川推向柜台,“去,后面有双新胶鞋,粉色,36码。”
她怔怔地接过鞋,鞋面还套着出厂的塑料膜,像一张未拆的创可贴。她忽然明白,他早准备好她的尺码,却一直没说。
午后,客流暂歇。刘凡坐在最里桌,把菜单竖起来当课本,嘴里小声默背:“红烧牛肉、清汤牛腩、炸酱干拌……”她声音低而快,像在大学图书馆背六级单词。
张川在后厨和面,擀面声时急时缓,像在给她打节拍。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照在菜单上,那一行“隐藏菜单。
“溏心炸酱面”被镀上一层金边,她伸手去摸,指尖却先触到冰凉的风铃——叮铃,像有人轻轻提醒:别走神。
傍晚五点,街灯一盏盏亮,像有人把炸酱面上的葱花撒进暮色。面馆迎来高峰,刘凡负责点单。
她把菜单背得滚瓜烂熟,客人刚说完“牛肉”,她已接“要香菜不要葱,微辣,对吧?”语速快得像敲键盘,却不再出错。
张川偶尔从后厨探头,目光掠过她忙碌的背影,停留两秒,又缩回去。那目光像一根无形的擀面杖,悄悄把刘凡脊背擀直。
收档时,刘凡数了数,今天只碎了一只碗,却多卖了好几份份面。她把胶鞋脱下来,鞋面沾满面粉,像敷了一层面膜。张川坐在门槛上抽烟,脚边放一只计算器,屏幕亮着“640”——今天的营业额。
他抬手,把烟叼在嘴角,冲她扬了扬下巴:“明天继续?”刘凡擦了把额头的汗,汗里带着葱花味,她点头:“继续。”声音不高,却像面条落进滚水里,笃定的“咚”一声。
夜里,她躺在木榻上,听见外间张川洗碗的水声。瓷碗相撞,清脆如铃,她忽然觉得那声音像在给心脏重新上弦——虽然细,却暂时不会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