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血肉工厂
走廊两侧的门排列得整整齐齐,金属表面反射着惨白的灯光。柳玉山数了数,光是她能看到的这一段就有超过五十扇门。
“血肉工厂。”纪澜念出副本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谨慎,“这名字不像是随便起的。”
系统声音再次响起。
“副本:血肉工厂。通关条件:摧毁工厂核心。规则:工厂使用玩家的记忆作为燃料生产锚点。每摧毁一个能量核心,需要一名玩家献祭全部记忆。”
沉默。
张锐的脸色变了。“什么叫献祭全部记忆?”
“就是字面意思。”柳玉山说。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站在她旁边的纪澜能听出来,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
“那不就是——”张锐没说完。
“对。变成一张白纸。什么都不记得。不认识自己,不认识别人,不知道怎么吃饭,不知道怎么说话。”纪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但运动技能和本能反应不会丢。那些东西不在记忆区,在小脑和脊髓里。”
铁峰靠在墙上,摸着自己脸上的旧伤疤。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柳玉山看着面前这些门。“走吧。站在这里不会让副本通关。”
她推开了第一扇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至少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房间中央悬浮着一个球体,大约有一辆汽车的大小,表面是暗红色的,脉动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球体上伸出了无数根细管,连接到房间的墙壁上,细管里流淌着发光的液体,颜色从金色到暗红渐变。
“这就是能量核心?”张锐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
柳玉山走向前。规则洞察技能在疯狂地发出信号,不是警告,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能感觉到这个球体在运转,在消耗什么,在产出什么。
她伸手触碰了球体表面。
画面涌进来了。
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正在一个厨房里切菜。旁边有个女人在笑,说着什么。画面里有声音,但听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水。
然后画面碎了。那个男人的记忆像被抽走了一样,从球体的细管里流出去,变成了那种发光的液体。
柳玉山缩回手。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它在烧人。”她说,“玩家的记忆被抽出来,变成燃料,生产锚点。”
“锚点不是用来对抗虚空的吗?”纪澜问。
“是。但这些锚点是假的。”柳玉山盯着那个脉动的球体,“老周的晶体里有信息。真正的锚点只需要一个,在核心区域。这里的工厂生产的是次品,根本挡不住虚空。它们被制造出来之后就被虚空吃掉了,连一秒都撑不住。”
“那为什么要生产?”铁峰问。
“因为迷宫在试。”柳玉山说,“它不知道什么样的锚点能行,所以一直在试。三千年,无数个玩家,被烧成燃料,做成试验品。大部分失败,偶尔有一个能撑久一点,它就记录数据,改进配方。”
房间安静了。连球体脉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怎么摧毁它?”纪澜问。
柳玉山绕着球体走了一圈。规则洞察给了她答案,但她不喜欢这个答案。
“核心在球体正中心。要摧毁它,需要有人把手伸进去,触碰到核心,然后用意志力切断供能。但伸进去的人会被抽走记忆。”
“全部?”张锐问。
“全部。”
沉默再次降临。
纪澜是第一个开口的。“我来。”
柳玉山转头看她。纪澜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和柳玉山的不一样。柳玉山的平静是压出来的,纪澜的平静是真的。
“为什么?”柳玉山问。
“因为我是医生。”纪澜说,“我的价值不在记忆里。手术怎么做,伤口怎么处理,这些在肌肉里,不在脑子里。我忘了我妈长什么样,不影响我缝伤口。”
“你不怕?”铁峰问。
“怕。”纪澜笑了一下,很淡,“但怕也得做。”
她走向球体。柳玉山伸手拦住了她。
“轮不到你。”柳玉山说,“我是队长。我先。”
“柳姐。”纪澜的声音变了,变得更认真,“后面还有硬仗。你忘了规则,我们都得死。我记不住病历了,但你需要的不是我记住什么,是我会什么。医术在肌肉里,不在记忆里。”
她看着柳玉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比我重要。”
柳玉山的手没有收回来。她看着纪澜,脑子里在飞速地算。纪澜说得对。如果她在第一个核心就失去了记忆,后面的路没人能走。但她不想让别人替她承担。
“让我去。”纪澜说,“你答应过走在最前面。但走在最前面不等于所有事都自己扛。”
柳玉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收回了手。
“你记得什么,回来告诉我。”她说。声音有点哑。
纪澜点了点头。她走向球体,把手伸了进去。
暗红色的表面像液体一样包裹住她的手臂。纪澜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柳玉山看着她的脸。纪澜的眼神在变化,从清醒到茫然,从茫然到空白。那种变化是渐进的,像是有人在一页一页地撕掉一本书。
大约三十秒后,纪澜的手从球体里抽了出来。球体内部发出一声闷响,表面的脉动停了。那些细管里的发光液体开始倒流,金色的光变得黯淡,最后变成了灰色。
球体碎裂了。不是爆炸,是像干裂的泥巴一样,从中心向外裂开,碎块落在地上,变成粉末。
纪澜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的眼神是空的。
“纪澜。”柳玉山叫她。
纪澜转过头。她看着柳玉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她看着张锐,看着铁峰,看着这个巨大的房间。她的表情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一切都陌生,对一切都好奇。
“你认识我吗?”柳玉山问。
纪澜摇头。
“你叫什么?”
纪澜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
但她拿起手术刀的手依然是稳的。
柳玉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还有其他的核心。”
接下来的两天里,他们摧毁了四个核心。每个核心都需要一个人献祭记忆。铁峰献祭了一个,张锐献祭了一个,另外两个来自中途加入的玩家——在这个副本里还有其他被困的人。
每一次献祭都是一样的。人走进去,把手伸进球体,出来的时候眼神是空的。有人能说话,有人连话都忘了怎么说。但他们的身体还记得。铁峰忘了自己的名字,但他的拳头依然有力。张锐忘了自己住在哪里,但他的腿依然能跑。
最后一个核心在工厂的最深处。柳玉山站在它面前,手里握着虚空碎片。
“这个我来。”她说。
没有人反对。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替她,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了——有些东西,必须由走在最前面的人来做。
柳玉山把手伸进了球体。暗红色的表面包裹住她的手臂,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她的脑子,像是在一根一根地拔掉钉子。
画面开始消失。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脸,模糊的,越来越模糊。她知道那是她父亲,但她想不起来他叫什么了。然后是另一个人的脸,一个女人的,也不见了。然后是房子,街道,学校的操场,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抽走。
她咬紧牙关,把意识集中在一点——核心的位置。她碰到了。冰冷的,坚硬的,和周围的柔软完全不同。
她用意志力切断供能。不是靠技能,不是靠道具,就是靠她自己。
球体碎裂。柳玉山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她记得自己叫柳玉山,记得自己是军人,记得自己在迷宫里。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站起来。
“走。”她说。
四个人走出了工厂。身后传来崩塌的声音,没有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