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相思成疾,卧病在床
姑苏的夏,荷风送香,蝉鸣声声,满城都是生机盎然的气象,可知府府邸的汀兰院,却冷寂得如同深秋。
赵诗诗这一病,来势汹汹,缠绵难愈。
大夫日日前来诊脉开方,药石一日三剂,按时喂服,可她的身子却不见半分起色,反倒一日比一日衰弱。她本就身形纤细,不过半月光景,已然瘦得脱了形,往日清丽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肤色苍白如纸,那双曾经盛满江南烟雨的清澈眼眸,此刻深深陷在眼窝里,黯淡无光,只剩下无尽的空茫与疲惫。
她整日昏昏沉沉地躺在床榻上,醒着的时候多是沉默无言,望着帐顶怔怔出神,不哭不闹,也不与人说话,像是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心神。偶尔困倦小憩,梦里也全是江南烟雨、渡口别离、那人温柔的眉眼与决绝的背影,一遍遍交织,让她在梦中都蹙紧眉头,轻声低唤,醒来时枕畔一片冰凉,全是泪水。
晚晴日夜守在床边,片刻不敢离开。
她亲眼看着自家小姐从温婉灵动、眉眼含笑的闺秀,变成如今这般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心疼得夜夜躲在帘后偷偷抹泪,却又不敢在赵诗诗面前表露半分,只能强撑着笑意,一遍遍柔声劝慰。
“小姐,今日天气好,窗子开着,有兰花香飘进来呢,您闻一闻,舒心很多。”
“小姐,大夫说您要多吃些东西,才能有力气,奴婢给您熬了您最爱吃的莲子羹,温温的,您尝一小口好不好?”
“小姐,您别不理人,奴婢害怕……您快点好起来,等您好了,我们再去园林看花,再去泛舟湖上,好不好?”
无论晚晴说什么,赵诗诗都只是静静躺着,偶尔轻轻眨一下眼,算是回应,却始终不肯开口,也不肯多进饮食。
汤药苦得涩喉,她从不皱眉,一勺勺乖乖咽下,仿佛那根本不是治病的药,而是折磨身心的毒。饭食精致可口,她却难以下咽,往往只抿一两口,便侧过头去,再也不肯多吃。
赵文渊几乎每日都要来汀兰院三四次。
每次看到女儿奄奄一息、憔悴不堪的模样,这位清正儒雅、爱民如子的知府大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心头又疼又怒,又悔又恨。
他悔当初没有及早阻拦,让女儿一片痴心托付;恨张灏出尔反尔、负情薄幸,害女儿落到这般境地;更恨自己身居官位,守护一方百姓,却护不住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诗诗,你吃点东西,别跟自己身子过不去。”赵文渊坐在床边,声音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与软弱,“是爹错了,爹不该让你受这般委屈。你放心,爹已经派人去京城查探真相,只要他张灏真的负了你,爹就算拼了这顶乌纱,也必定为你讨回公道!”
听到“张灏”二字,赵诗诗紧闭的眼帘微微一颤,一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缓缓侧过头,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父亲……不必查了……”
“京城传遍,江南皆知……婚约已定,聘礼已备……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
一字一句,轻淡得仿佛无关痛痒,却藏着彻骨的绝望。
她不是不想知道真相,是她不敢知道。
她怕真相真如流言所说,他早已变心另娶,将她抛之脑后;她更怕真相是他身不由己、被迫妥协,那样她会更加心疼,更加煎熬,却依旧改变不了分离的结局。
于她而言,此刻无论真相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那个曾经许她一生、护她周全的男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文渊看着女儿心如死灰的模样,喉头哽咽,再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只能重重长叹一声,满目怆然地转身离去。
他走出汀兰院,站在庭院之中,望着京城方向,脸色沉冷如冰。
“张灏……若你真敢负我女儿,我赵文渊,与你不死不休!”
府中下人见状,无不噤声,平日里热闹的院落,如今人人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整座知府府邸,都被一层沉郁哀伤的气氛笼罩。
大夫每隔一日便前来复诊,每次诊脉过后,脸色都愈发凝重。
这日,大夫再次诊脉完毕,收起药箱,将赵文渊拉到廊下,低声叹息,语气沉重:“赵大人,小姐这病,已是忧思成疾,郁结伤脾,气血两亏。药石只能暂时稳住脉象,却治不好她心里的死结。她这是……心中无生念,身子自然便垮了。”
赵文渊心头一震,脸色骤变:“先生,你的意思是……”
“若再这般下去,不出一月,小姐恐怕……恐怕油尽灯枯。”大夫拱拱手,语气无奈,“老朽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解铃还须系铃人,唯有让她心结解开,重新燃起求生之念,才能救她一命。否则……纵是神仙下凡,也难挽回。”
“解铃还须系铃人……”
赵文渊喃喃重复这一句,只觉得心头如巨石压顶,喘不过气。
系铃人远在京城,早已另订婚约,又怎么可能前来解开女儿的心结?
这分明,是绝路。
他站在廊下,久久未动,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晚晴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身子一软,险些摔倒,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转身跌跌撞撞跑回房内,扑在赵诗诗床边,低声哽咽:“小姐……小姐您醒醒……您不能就这样放弃……您想想老爷,想想奴婢,想想您自己……您快点好起来,好不好……奴婢求求您了……”
赵诗诗缓缓睁开眼,看着哭得泣不成声的晚晴,眼底掠过一丝微弱的歉意。
她轻轻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指尖微微颤抖,擦去晚晴脸上的泪水,声音微弱沙哑:
“晚晴……别哭……”
“人这一生……总会……错付一次……”
“我不后悔……只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你……”
“小姐!”晚晴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您别这么说!您没有错!是张公子负了您!是他瞎了眼!您不值得为他赔上自己的性命啊!”
赵诗诗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一滴泪水滑落,没入枕间。
她累了。
等得累了,爱得累了,痛得累了,连活着,都觉得累了。
若此生注定情深不寿,痴心错付,那便这样,静静消散在江南烟雨里,也好。
此后几日,赵诗诗的病情愈发沉重。
她常常陷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呼吸微弱,手脚冰凉,连汤药都难以咽下,只能由晚晴一点点细心喂入,稍不注意便会呛咳,引得身子剧烈颤抖,看得人揪心不已。
晚晴日夜不离,衣不解带地伺候,眼睛布满血丝,身形也消瘦了一大圈,却始终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守在床边,一遍遍轻声唤着“小姐”,一遍遍说着姑苏的风景、旧时的趣事,试图唤醒赵诗诗心底的生机,可回应她的,只有床榻上那人微弱而断续的呼吸。
赵文渊守在女儿床边,寸步不离,昔日清正儒雅的知府大人,如今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眼底布满血丝,满脸疲惫与绝望。
他派人一次次加急前往京城,探查消息,可路途遥远,音讯不通,派出去的人如同石沉大海,迟迟没有回音。
他能做的,只有一遍遍请最好的大夫,抓最好的药材,守在女儿身边,祈求上天垂怜。
可上天,似乎并未听见他的祈求。
汀兰院内,药香弥漫,却压不住那浓得化不开的哀伤与绝望。
窗前案几上,那支张灏赠予的玉簪,静静摆放在锦盒之中,温润洁白,却再也没有被主人戴过一次。
腰间那块定情的羊脂玉珏,依旧贴身佩戴,温凉的触感,日夜提醒着她那段早已破碎的情缘。
匣子里一叠叠写给京城的书信,还未来得及寄出,便已成为废纸,承载着一腔深情,落满尘埃。
赵诗诗昏睡之中,偶尔会呓语。
声音微弱,含糊不清,晚晴俯身仔细去听,才能听清那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的呢喃:
“张灏……
张灏……”
到了最后,连声音都微弱得听不见,只剩下嘴唇轻轻颤动,无声地唤着那个让她爱入骨髓、也痛入骨髓的名字。
她到死,都还在念着他。
她到死,都还在等一句,迟来的解释与平安。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太傅府。
张灏已经被禁足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没有书信,没有音讯,没有任何关于江南的消息。
他心中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强烈,如同藤蔓疯狂滋长,紧紧缠绕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往日里沉稳从容的太傅府嫡长子,如今眼底布满红血丝,身形清瘦,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疲惫。
他依旧坚持每日写信,写好便藏起来,一字一句,全是对赵诗诗的牵挂与担忧。
“诗诗,一月未见,音讯全无,我心难安。”
“诗诗,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莫要为我忧心。”
“诗诗,等我,我一定冲破一切,回到你身边。”
青竹看着自家公子日渐憔悴,心中焦急万分,却又无能为力。
“公子,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会垮的。”青竹低声劝道,“老爷那边态度依旧强硬,苏家的人频频登门,流言在京城也渐渐传开,都说您与苏小姐婚期将近……”
“流言?”
张灏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凌厉与恐慌,周身寒气骤生。
“你说……流言?京城有什么流言?”
青竹心头一紧,只得如实低声回道:“京中都在传……公子已与苏家定下婚约,不日成婚,与江南……再无瓜葛。”
“轰——”
张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猛地站起身,踉跄一步,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流言……婚期将近……再无瓜葛……”
他一遍遍重复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父亲!
好狠的心!
好狠的算计!
禁足他,拦截书信,还不够,竟然还要散播这样的流言,毁掉他的声誉,毁掉他与诗诗之间的信任!
他几乎可以想象,江南姑苏,赵诗诗听到这样的流言,会是何等的伤心,何等的绝望,何等的委屈!
一个多月没有书信,没有消息,再加上这样逼真的流言……
诗诗那么温柔,那么纯粹,那么全心全意信任他……
她一定会信以为真,一定会以为,他变心负情,抛弃了她!
“诗诗……”
张灏失声低唤,心口传来一阵尖锐剧痛,痛得他弯下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
他不顾一切,拼命坚守,拼命抗争,拼命想要护她周全,想要给她安稳。
可到头来,他却亲手,把她推入了最深的绝望与痛苦之中。
“诗诗……你一定很难过……一定很恨我……”
泪水,从未在张灏眼中出现过的泪水,此刻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不怕禁足,不怕逼迫,不怕放弃前程,不怕与家族决裂。
可他怕,怕她伤心,怕她委屈,怕她误会,怕她因为他,而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而现在,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青竹!”张灏猛地抬头,眼神疯狂而决绝,声音嘶哑破碎,“备马!立刻备马!我要去江南!我要去见诗诗!现在!立刻!马上!”
他要去见她!
他要当面解释!
他要告诉她,他没有变心,没有负情,没有忘记誓言!
他要护着她,抱着她,告诉她,他爱她,此生不渝!
就算冲破禁令,就算与父亲决裂,就算被天下人耻笑,就算放弃一切!
他也要去!
晚一刻,他都怕来不及。
青竹看着公子近乎崩溃的模样,心头一酸,立刻躬身应声:
“是!公子!属下这就去备马!
我们闯出去!
回江南!
找赵小姐!”
一个在江南,相思成疾,奄奄一息,梦中犹唤他名;
一个在京城,焦灼如焚,悔恨难当,一心只想奔赴。
流言如刀,隔断相思;
痴心成疾,命悬一线。
而那场跨越千里的奔赴,终于在绝望之中,即将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