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重生
沈鸢是被呛醒的。
不是那种早上闹钟响时迷迷糊糊的呛,是肺里灌满了浓烟、喉咙像被人用手掐住、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片的呛。她想咳嗽,但咳不出来,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耳边有火烧的噼啪声,还有人在笑。
那笑声她记得。
隔着一扇门,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温柔又漫不经心:“沈鸢,你也配嫁给他?”
然后是脚步声,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一下一下,像丧钟。
沈鸢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不是黑色的浓烟,不是地下车库灰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盏灯。暗红色的水晶吊灯,挂得低低的,离她的脸不过两米。灯上垂下来的流苏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折射出细碎的光。
她认识这盏灯。
傅家老宅,婚房,那盏据说从法国空运来的水晶吊灯。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这盏灯时,还傻乎乎地想,这灯真好看,傅司珩一定花了心思。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傅老太太让人装的,跟傅司珩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沈鸢躺着没动。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
手腕内侧光滑白皙,没有淤青,没有针眼,没有那道被玻璃划伤后留下的蜈蚣一样的疤。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活过来了。
不是做梦,不是幻觉。她能够感觉到床单的触感——是真丝的,有点凉,滑溜溜的,上辈子她第一次摸的时候还心疼了一下,觉得太贵了不该用。她能够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檀香,混着一点新家具的油漆味,还有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八月,桂花刚开。
她死了的时候是十一月。地下车库里没有桂花,只有汽油味和焦糊味。
门被推开了。
“少夫人,您醒了?”
沈鸢偏过头。张妈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灰色的佣人制服,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银耳羹。她的表情跟上辈子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往上挑,眼睛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意味,嘴上恭敬,骨子里全是轻慢。
“先生说他今晚睡书房,让您不用等了。”张妈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不大不小,“先生最近忙,少夫人别往心里去。”
上辈子,沈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立刻就红了。她记得自己当时缩在被子里,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张妈走后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下楼吃早饭时被婆婆赵兰芝冷嘲热讽了一番。
“有些人啊,嫁进我们傅家就跟掉进福窝里似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新婚夜就守空房,啧啧啧。”
那话说得很大声,满桌子的佣人都听见了。
沈鸢闭上眼睛,又睁开。
“知道了。”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平,平得像一面镜子,没有哭腔,没有任何情绪。
张妈愣了一下。
她大概等着看沈鸢哭。新媳妇进门第一天就被晾在一边,传出去就是个笑话,张妈在这宅子里待了十几年,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种笑话。
但沈鸢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银耳羹放着吧,我等下喝。”沈鸢甚至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微微往上弯了弯,“张妈辛苦了,早点休息。”
张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少夫人早点睡。”然后转身出去了,脚步明显比进来时快。
门关上。
沈鸢坐了起来。
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真丝睡袍,领口绣着金线的龙凤呈祥,是新婚夜该穿的那件。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发尾还有点潮,大概是昨晚洗过澡。
昨晚。
她闭上眼睛,让那些记忆像水一样涌进来。
昨天是她和傅司珩的婚礼。婚礼在傅家老宅办的,排场很大,来了三百多号人,光宴席就摆了五十桌。她穿着定制的白色婚纱,从沈家的车上下来时,裙摆太长踩了一下,差点摔倒。傅司珩站在红毯的另一头,西装笔挺,表情冷淡,没有上前扶她。
她当时想,没关系,他就是这个性子,不爱说话,不爱笑,但对人应该是好的。
婚礼结束后是喜宴。她被拉着敬了一圈酒,喝了大概有七八杯,脸烧得发烫。傅司珩一直在跟人谈生意,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晚上回到婚房,她坐在床上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人进来。
后来张妈来了,说了那句话。
上辈子的她,在那个夜晚流干了眼泪。
而这辈子的沈鸢,在张妈走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发呆,而是赤着脚下床,走到梳妆台前,打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红色的信封。
她记得这个信封。上辈子她是在婚后第三天才发现的,当时她已经连续哭了三天,眼睛肿得快睁不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根本没把这个信封当回事。
信封里是一份文件。
沈鸢把文件抽出来,借着台灯的光,一行一行地看。
不是分居协议。上辈子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份分居协议——傅司珩的助理在婚礼当天塞给她的,她当时太紧张太慌乱,只瞥了一眼“协议”两个字就以为是要她签的分居文件,哭着塞进了抽屉里,再也没看过。
但这不是分居协议。
这是一份股权赠与协议。
傅老太太名下的傅氏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无条件赠与长孙媳沈鸢。生效条件只有一个:沈鸢在傅家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得主动提出离婚。
沈鸢握着那份协议的手,终于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百分之三。
听起来不多,但傅氏集团的总市值超过两千亿。百分之三就是六十亿。
上辈子她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没认真看过这份文件,以为是要她同意分居的东西,哭着扔在抽屉角落里。后来那份协议被赵兰芝发现了,赵兰芝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拿走了,撕碎了冲进了马桶。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傻了一辈子。
沈鸢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折好,放进了睡袍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外面是傅家老宅的花园,月光洒在草坪上,白得像霜。远处有一盏路灯,灯下飞着几只蛾子,扑棱扑棱地往灯泡上撞。
她想起上辈子最后那个画面——地下车库里,浓烟从门缝里灌进来,她趴在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够到了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她翻了通讯录,翻了一遍,两遍,三遍。
她想给谁打电话呢?
傅司珩?他不会接。
她爸?她不敢打。沈家已经破产了,是她的错,是她引狼入室,她没脸打那个电话。
她妈?她妈在医院陪她爸,身体也不好,打了只会让二老更担心。
她翻了半天,最后发现通讯录里几百个人,竟没有一个可以打的。
手机屏幕灭了。
她也跟着灭了。
沈鸢站在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热的。
还活着。
她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暗红色的水晶吊灯。
“傅司珩,”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连本带利还回来。”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沈鸢赤着脚走过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走了,像一只猫。
她去了傅老太太的房间。
不是去找老太太,是去找老太太房门外那个保险柜。上辈子她在傅家住了三年,知道那个保险柜的位置,也知道密码——老太太用的是傅家老宅的门牌号,从来不改。
保险柜嵌在墙壁里,外面挂着一幅山水画挡住。沈鸢把画取下来,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保险柜开了。
里面放着几本房产证、两套首饰、一沓现金,还有一份用牛皮纸信封密封的文件。
沈鸢没有动那些房产证和现金。她只拿了那份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
跟她预料的一样。
这是傅老太太立的一份补充遗嘱:如果长孙傅司珩在婚姻存续期间做出损害傅家名誉或家族利益的行为,老太太名下的股权将全部转入长孙媳沈鸢名下。
也就是说,傅司珩如果敢动沈家,傅家就是她的。
上辈子老太太到死都没有启用这份遗嘱。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傅司珩做了什么。傅司珩做事太干净,太隐蔽,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老太太九十岁的人了,哪还能查得到?
但沈鸢知道。
她知道的太多了。
沈鸢把文件原样放回信封,塞回保险柜,关上柜门,把山水画挂回去。
她做完这一切回到婚房时,床头的银耳羹已经凉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太甜了,甜得发腻,上辈子她不爱喝这么甜的东西,但张妈给她做什么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
她把碗放下,重新躺回床上。
这一次,她睡着了。
没有做梦。
凌晨三点五十七分,她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不是她的手机,是床头柜上另一个手机——傅司珩的。
他昨晚走得急,手机落在这儿了。
沈鸢拿起来,屏幕亮着,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人备注:悠然。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司珩,谢谢你今晚来陪我。有你在,我好多了。”
沈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她没有截图,没有转发,没有做任何事。因为她知道,这条消息只是一颗种子,现在还不到发芽的时候。
她要等。
等这颗种子自己长成一棵树,然后把整片森林都烧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