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第一回合
早上七点,沈鸢准时出现在餐厅。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及膝裙,头发用一只珍珠发夹别在耳后,化了很淡的妆——只是描了描眉、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明艳,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上一世她从不化妆。她觉得在婆家化妆是不懂事的,“不本分”,会让人觉得她轻浮。她每天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一下,穿的永远是灰白黑三色的衣服,混在佣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她以为那样就能被接受。
结果呢?赵兰芝说她“上不了台面”,老太太觉得她“没精气神”,连佣人都敢给她甩脸子。
这辈子她不想再当那个灰扑扑的沈鸢了。
餐厅里已经坐了人。
傅老太太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正在慢慢地喝。她今年七十九,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很好,腰板挺得笔直,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看人时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赵兰芝坐在老太太右手边,面前是一碗燕窝,正用勺子搅着,搅得叮叮当当响。
傅司珩不在。意料之中。
“奶奶早,妈早。”沈鸢笑着打招呼,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两个人听见。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嗯,坐吧。”
赵兰芝没抬头,继续搅她的燕窝,嘴里却说开了:“有些人啊,嫁进我们傅家就跟掉进福窝里似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司珩当初明明是要跟悠然订婚的,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这话说得不算大声,但餐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佣人们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老太太皱了皱眉,没说话。
上辈子的沈鸢听到这句话会怎么反应?她会低下头,脸颊发烫,眼眶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会觉得自己确实配不上傅司珩,确实是个程咬金,确实不该嫁进来。
然后赵兰芝看她不吭声,就会变本加厉,说到她哭为止。
但这辈子的沈鸢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也跟着弯了弯,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三月里的春风。
“妈说得对,我能嫁进傅家确实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沈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餐巾铺在腿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然,“不过妈,我昨天整理婚宴礼单的时候,看到楚小姐随了一份厚礼,还附了一张贺卡。”
赵兰芝搅燕窝的手顿了一下。
沈鸢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贺卡上写的是,‘祝你们白头偕老,各自安好’。我当时看了还挺感动的,妈您说,楚小姐是不是特别大度?不像外面传的那样对司珩念念不忘。外面那些人真是乱嚼舌根,回头我得跟她们说说,别误会了楚小姐的好意。”
赵兰芝的脸色变了一瞬。
快得一晃而过,但沈鸢看见了。
她当然知道楚悠然没写过那张贺卡。婚宴礼单上确实有楚悠然的名字,楚家确实随了礼,但贺卡是空白的,只签了个名。沈鸢自己加的那句话——“祝你们白头偕老,各自安好”——是她编的。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赵兰芝没法反驳。她总不能说“楚悠然就是念念不忘”吧?那不是打自己未来儿媳妇的脸?她更不能拿楚悠然跟沈鸢比了,因为楚悠然自己都“祝福”了,你当婆婆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赵兰芝端着燕窝碗,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
老太太放下粥碗,看了沈鸢一眼。那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可能是一个笑,也可能不是。
沈鸢没有追问,没有乘胜追击。她低下头,安静地喝粥。
这一回合,点到为止。
早饭快结束时,老太太突然开口了:“沈鸢。”
“在,奶奶。”
“下周六家宴,你准备准备。”老太太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今年轮到咱们家办,来的亲戚多,你刚进门,正好认认人。”
“好的奶奶,您放心。”沈鸢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上辈子老太太也跟她说过这句话。她当时慌得不行,连连摆手说“奶奶我不行的,您让妈来吧”,把老太太气得够呛——这么好的露脸机会,你自己推掉了,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立足?
最后家宴是赵兰芝操办的,办得一塌糊涂,但赵兰芝把锅全甩到了沈鸢头上,说是“新媳妇不帮忙”。
这辈子,沈鸢不推了。
碗筷刚撤下去,傅司珩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没怎么打理,有几缕垂在额前。即便如此,他走进来的样子还是让餐厅里的空气都变了——佣人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连赵兰芝都放下了手里的帕子。
傅司珩这个人,天生带着一种压迫感。五官是那种精雕细琢的好看,眉骨高,鼻梁挺,薄唇微抿时像一柄没出鞘的刀。但他最让人发怵的不是脸,是那双眼睛——深黑色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品,没什么温度。
上辈子沈鸢每次被他看都会紧张,因为她觉得自己在那双眼睛底下是透明的、不够格的、随时可以被扔掉的东西。
这辈子,她还是觉得那眼神不舒服,但她已经不怕了。
一个人如果已经死过一次,就很难再被什么眼神吓到了。
“奶奶。”傅司珩先跟老太太打了招呼,又朝赵兰芝点了点头,“妈。”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沈鸢身上,停了大概半秒。
“起来了?”
两个字,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问一个不太熟的同事“吃了没”。
“嗯,刚吃完早饭。”沈鸢笑着回答,语气比他热情十倍,像一个真正的新婚妻子该有的样子。
傅司珩没再说什么,在空位置上坐下来。佣人立刻端上他的早餐——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一杯就够了。
他喝咖啡的时候,沈鸢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昨晚在医院陪楚悠然的时候烫的?还是别的什么时候?
不重要。
沈鸢收回目光,站起来:“奶奶,妈,我去花园走走,消消食。”
她走出餐厅的时候,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着她。不是傅司珩的——他大概在专心喝咖啡。是赵兰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沈鸢没回头。
花园里晨露还没散,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她沿着鹅卵石小路慢慢走着,走到花园最深处的那棵桂花树下,停下来。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方律师吗?我是沈鸢,沈家的沈鸢。对,上周我们通过电话。我想预约下周一的面谈,时间您定,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妈,是我。您和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嗯,都好就好。妈,我想跟您说个事,我出嫁前您给我存的那笔钱,我想确认一下账户还在不在我名下。对,没有别的事,就是确认一下。好,我等您消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着桂花树。
金黄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上辈子她最喜欢这棵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坐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傅司珩不回家的时候她来,赵兰芝骂她的时候她来,楚悠然来傅家做客的时候她也来。
这棵树见过她最多的眼泪。
沈鸢伸出手,接了一片飘落的桂花花瓣,放在鼻尖闻了闻。
“以后不哭了。”她轻声说。
花瓣被她放进了口袋里,和那份股权赠与协议放在一起。
从花园回来的时候,沈鸢在走廊里碰到了张妈。
张妈手里端着一盆脏床单,看到沈鸢,脸上立刻堆起笑:“少夫人,早啊。早饭吃得怎么样?要不要我再给您盛碗粥?”
态度跟昨晚天差地别。
沈鸢昨晚没哭没闹,反而笑着说了句“张妈辛苦了”,这事大概已经在佣人堆里传开了。张妈这种人是墙头草,你软她就踩,你硬她就缩。
“不用了,谢谢张妈。”沈鸢笑了笑,侧身让过。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张妈,我房间床头柜上的银耳羹,下次少放点糖。太甜了对身体不好。”
张妈一愣,连忙点头:“哎哎,好的好的,记住了。”
沈鸢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她对张妈没有恨。张妈不过是个庸人,踩高捧低是本能,上一世没有害过她,也没有帮过她。这种人不值得恨,也不值得信任,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真正值得她花心思的,是楼上那个保险柜里的那份遗嘱。
还有傅老太太的心。
老太太这个人,精明了一辈子,在商场上是只老狐狸,但在家里,她更看重的是“人情”二字。上辈子沈鸢不懂这一点,以为在傅家要像赵兰芝那样大声说话、强势出头才能被看见。但老太太不吃这一套。
老太太吃的是“用心”。
谁对她用心,她就对谁用心。
沈鸢走进老太太的房间时,老人正坐在窗边看报纸。老花镜挂在鼻梁上,报纸举得远远的,看起来有些吃力。
“奶奶。”沈鸢走过去,没有客套,直接在老太太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老太太从报纸后面抬眼看她:“有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陪您说说话。”沈鸢说着,目光落在老太太手里的报纸上,笑了笑,“奶奶,您这报纸拿得这么远,是不是花眼了?我上次听人说,有一种带放大镜的阅读架,看东西会轻松很多,要不要我给您买一个?”
老太太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这个刚进门一天的新孙媳妇会说这种话。
不是讨好,不是献殷勤,而是像孙女对奶奶说话那样,随口中带着关心。
“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老太太把报纸放下来,摘了老花镜,打量着沈鸢。
沈鸢坦然地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
“你倒是比我想的胆子大。”老太太说。
“奶奶指什么?”
“昨晚司珩没回来住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沈鸢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妈跟我说了,先生睡书房。”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沈鸢笑了一下,“奶奶,我嫁进傅家之前就知道这个位置不好坐。但既然坐了,我就不会因为一点风浪就跳下去。不然,奶奶那百分之三的股份,不是白给了?”
老太太眼睛眯了一下。
她盯着沈鸢看了好几秒,像是要把这个人重新看一遍。
“你看过那份协议了?”老太太问。
“昨晚看的。”沈鸢没有撒谎,“上辈子”的事她不可能说出来,但“昨晚看协议”这件事是真的。
“那你应该知道条件是什么。”
“知道。婚姻存续期间,我不能主动提离婚。”
“不后悔?”
沈鸢看着老太太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认真地说:“奶奶,我不怕不离婚。我怕的是,离了婚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一点欣赏的笑。
“小沈家的闺女,倒是有点意思。”老太太重新拿起报纸,动作像是在赶人,“行了,你去吧。下周六家宴的事,你多上点心。”
“好。”
沈鸢站起来,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老太太在身后说了一句:“那阅读架的事儿,你看着办吧。”
沈鸢弯起嘴角。
第二步,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