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傅司珩的选择
照片事件的第二天,傅司珩没有去公司。
这在傅司珩身上很少见。他是一个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别说请假了,连生病都很少休息。他今天不去公司,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沈鸢不知道他要去处理什么,她也不会去问。
早饭的时候,傅司珩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是那杯黑咖啡,一口没喝。
赵兰芝今天没有出现——据说昨晚气得没睡好,头痛,在床上躺着。老太太慢悠悠地喝着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沈鸢坐在傅司珩对面,安静地吃着早餐。
“我约了楚悠然。”傅司珩忽然开口。
沈鸢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哦。”她说。
“你去不去?”
沈鸢抬起头,看着傅司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你要不要出去走走”一样随意。
但沈鸢知道,这个邀请不简单。
傅司珩约楚悠然见面,带不带沈鸢去,性质完全不同。不带沈鸢,是他跟楚悠然的私事;带沈鸢,就是三方会谈,是摊牌。
沈鸢想了想,说:“你想让我去,我就去。”
傅司珩看了她一眼,放下咖啡杯。
“那就一起去。”
约的地方在楚悠然家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地方是何曼丽安排的——当然,楚悠然不知道何曼丽已经跟沈鸢站在了同一边。
沈鸢坐在傅司珩的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车里很安静,傅司珩没有放音乐,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沉默着,像是两个被绑在一起的陌生人。
车子停在会所门口。这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砖外墙,没有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傅司珩报了名字,保安用对讲机说了一声,然后开门让他们进去。
楚悠然已经到了。
她坐在二楼的一间包间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一个是她的,另一个空着。看到傅司珩进来,她站起来,笑着迎上去,然后在看到沈鸢的那一刻,笑容凝固了。
“司珩,你怎么——”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傅司珩没有回答。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示意沈鸢坐。楚悠然站在那里,看着傅司珩和沈鸢坐在同一侧,她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鸢注意到楚悠然今天特意打扮过——头发是新做的,妆容很精致,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活动,而不是跟一个已婚男人喝茶。
她在为谁打扮?为傅司珩。
沈鸢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今天的主角不是她,她不需要说话。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表态。
“悠然,”傅司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我问你一件事。”
楚悠然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了,端坐在对面,笑盈盈的:“你问。”
“沈家供货商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包间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楚悠然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她的笑容还在,但已经变形了——嘴角在往上扬,眼睛却没有笑的意思。
“司珩,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楚悠然的声音还是很甜,但甜得有些发腻了,像放多了糖的奶茶。
“盛达资本,刘永强,你工作室的财务主管。”傅司珩一个一个地往外蹦词,每蹦一个,楚悠然的脸色就白一分,“还需要我继续说吗?”
楚悠然看着傅司珩,又看了看沈鸢,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你知道这些事?”她问傅司珩,声音不再甜了,变得又冷又硬。
“我知道。”傅司珩说。
“你知道还来问我?”
“我来确认一件事。”傅司珩看着楚悠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为了那块地,还是为了别的?”
楚悠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笑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甜的、假的、装出来的;这一次是真的,但真得很可怕,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寒光凛凛。
“司珩,你问我是为了那块地还是为了别的?”楚悠然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近傅司珩,“你娶她是为了什么?你不是也是为了那块地?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傅司珩没有动。他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楚悠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各取所需?”他说,“悠然,你动沈家之前,有没有跟我商量过?”
“跟你商量?你娶她之前跟我商量了吗?”楚悠然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里开始有泪光,“你说过你会处理那块地,你说过你会跟她离婚,你说过傅太太的位置是我的!结果呢?你让我给你的新太太做贺卡,你让我对着所有人笑着说‘祝你们白头偕老’,你让我——”
她的声音断了,因为哭腔太浓,说不下去了。
沈鸢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里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
傅司珩确实跟楚悠然有过约定。他娶她是为了地,他跟楚悠然的承诺是“拿到地就离婚”。楚悠然之所以这么疯狂,不是因为她爱傅司珩爱到失去理智,而是因为她觉得傅司珩背叛了他们的约定。
“悠然,”傅司珩站起来,跟楚悠然平视,“我承认,我跟你承诺过一些事。但你动沈家,不是我要的方式。我要的是那块地,不是沈家的命。”
“有区别吗?”楚悠然擦了一把眼泪,声音闷闷的,“沈家倒了,那块地自然就是你的。”
“沈家倒了,那块地会被政府收回重新拍卖,不会是任何人的。”傅司珩的声音很冷,“你以为我没想过这个方案?三年前我就让人评估过。强行逼沈家破产的结果,是那块地进入清算程序,被政府回收,然后公开拍卖。到时候顾家、王家、李家都会来抢,我拿到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楚悠然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逻辑里,沈家倒了,地就是傅家的。她没有商业上的专业判断,她只有一颗“我要赢”的心。
“所以我不是在逼沈家破产,”傅司珩说,“我是在跟沈家谈合作。我要的是沈国良自愿把地拿出来,不是他死了以后我捡尸。”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重到沈鸢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茶杯。
傅司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但沈鸢知道他是故意说给她听的。他在告诉她——我没有想要你爸的命,我只是要地。
但在沈鸢心里,这笔账不是这么算的。他要那块地,那块地是沈家的命根子。沈家没了地,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楚悠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她哭了,哭得很伤心,不是假的。
沈鸢看着楚悠然的眼泪,心里没有同情。
不甘心是最大的驱动力,也是最危险的。
傅司珩坐回沙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悠然,”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你别再动沈家,别再动沈鸢。”
楚悠然放下手,露出红肿的眼睛,看着傅司珩。
“你是在保护她?”她问,声音沙哑。
傅司珩没有回答。
“你是在保护她!”楚悠然的声音又拔高了,眼泪又开始掉,“傅司珩,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包间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鸢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她不想打扰这一刻。她在等傅司珩的回答。
傅司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悠然,”他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我跟她的事,不需要跟你解释。”
这不是回答,但这就是答案。他没有说“不喜欢”,也没有说“是”或“不是”。他说的是“不需要跟你解释”——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你已经没有资格过问我的私事了。
楚悠然听懂了。
她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回归到一种死灰色。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闹。她站起来,拿起包,看了傅司珩一眼,又看了沈鸢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恨、不甘、嫉妒、绝望。但沈鸢在里面看到了一样她没想到的东西:害怕。
楚悠然害怕了。
她怕傅司珩真的喜欢上沈鸢,怕自己输了,怕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楚悠然走了。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鸢坐在沙发上,看着傅司珩。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她问。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她。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选了哪边。”
沈鸢的心跳慢了半拍。
选了哪边?他说的“选”是什么意思?他选了沈鸢这边?还是他选了“停止对沈家动手”这边?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不是因为他对沈鸢有感情,而是因为楚悠然的方式太激进,会破坏他的计划。
沈鸢压下心里的波动,笑了笑:“谢谢。”
“不用谢。”傅司珩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吧。”
两个人走出会所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秋雨比昨天更大,打在伞面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敲鼓。
傅司珩撑着伞,沈鸢走在他旁边。
从会所门口到停车的地方,只有几十米的距离。但沈鸢觉得这段路走了很久,久到她能听到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听到傅司珩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运转。
上车之后,傅司珩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雨幕,忽然说了一句:“沈鸢,你恨我吗?”
沈鸢愣住了。
这个问题,上辈子她等了三年都没有等到。这辈子,在楚悠然的会所外面,在倾盆大雨里,他问了。
“你做了什么让我恨你的事吗?”沈鸢反问,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湖。
傅司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娶你,是为了你家的地。”
沈鸢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从娶你的第一天起,我就在计划怎么把沈家吃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家的那块地,是我布局了三年的目标。你是那块地的钥匙。”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单调的、有节奏的声音。
沈鸢坐在副驾驶上,听着他说这些话,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终于承认了。
他娶她,是为了地。不是因为她好看,不是因为她家世好,不是因为她温柔懂事。就是因为那块地。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沈鸢说,“是想让我做什么?跟你离婚?”
傅司珩转过头看着她。
雨水从车窗上滑下来,把他的脸分割成无数个碎片。沈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不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