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家宴前夕
沈鸢花了三天时间准备家宴。
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准备——上辈子她可能会这样,到处问人该怎么办、该穿什么、该说什么,把自己搞得紧张兮兮,最后什么都做不好。
这一世,她有条不紊。
这些人上辈子沈鸢都见过,但大多只是一面之缘,她记不住谁是谁,也分不清谁跟谁是一伙的。
这一世,她把每个人的名字、辈分、性格特点、跟傅司珩的关系远近,全写在了一个小本子上。
沈鸢把这份名单记在脑子里
然后是菜。她去找了老太太的贴身佣人王妈,不着痕迹地打听老太太的口味。王妈在傅家干了二十多年,嘴很紧,但沈鸢没直接问“老太太爱吃什么”,而是换了个说法:“王妈,我看奶奶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胃口不好?我想学着做点她能吃的,补补身子。”
王妈看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老太太胃不好,吃不了太油腻的。但她老家是苏州那边的,一直念叨小时候吃的桂花糕,说这边的都不正宗。”
沈鸢记下了。
桂花糕。紫薯糕是她从大纲里记的,但王妈说的是桂花糕。她立刻调整了方案。当天下午,她让司机开车带她去了城南一家老字号糕点铺,买了两盒苏州手作桂花糕,又跟老板娘学了一个小时的制作方法。
她不是要自己做——家宴那天她没时间亲自下厨。她是想让厨房按照这个配方来做,然后告诉老太太“是我特意让人去苏州学的方子”。
这种事,上辈子她会觉得是在撒谎,是不诚实。但这辈子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豪门里,重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老太太吃到嘴里的桂花糕是真的,味道是好的,心意是到了的,这就够了。至于做的人是不是她本人,老太太根本不关心。
再然后是座位。傅家的家宴座位是有讲究的——谁坐在老太太左手边,谁坐在右手边,谁挨着谁,都是一门学问。上辈子沈鸢不懂这些,随便找个位置坐了,被王丽华当众嘲笑“没规矩”。
这辈子,沈鸢打算把这个位置提前占了。
但不是硬抢,而是要老太太自己开口让她坐。
周四下午,沈鸢敲了老太太的门。
老太太正在午睡刚醒,头发有些乱,王妈在旁边伺候她穿鞋。沈鸢走进去,自然地接过王妈手里的活儿,蹲下来帮老太太把拖鞋套上。
“奶奶,我跟您说个事。”她一边做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己亲奶奶说话,“家宴那天我想请个戏班子,请那种唱苏州评弹的,您觉得怎么样?”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怎么想起这个?”
“我上回看您听收音机里的评弹,听得挺入神的,就想着您大概喜欢。正好我认识一个朋友,他家里老人做寿请过一家班子,唱得特别好,我问了价格也不贵,就想着能不能请来给奶奶热闹热闹。”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
上辈子沈鸢不知道,老太太年轻时最爱的就是苏州评弹。傅老爷子在世时,每年老太太生日都会请班子来唱堂会。老爷子去世后,这件事就断了,再也没有人提过。
不是没人记得,是没人愿意花这个心思。
“你打听过我喜欢什么?”老太太问。
沈鸢抬起头,笑了笑,没有否认:“奶奶,您是我丈夫的奶奶,也就是我的奶奶。孙女想知道奶奶喜欢什么,这不是应该的吗?”
老太太沉默了几秒,伸手拍了拍沈鸢的手背。
“行,你安排吧。”
沈鸢从老太太房间出来时,在走廊里碰见了赵兰芝。
赵兰芝手里端着一碗汤,大概是给老太太送的。看到沈鸢,她的脸色立刻阴了下来,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哟,又来献殷勤了?”赵兰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我跟你说,老太太不吃这一套。我们傅家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小门小户的做派,整天想着巴结讨好,没点骨气。”
沈鸢停下来,看着赵兰芝。
上辈子听到这些话,她会红眼眶,会觉得委屈,会躲回房间里哭。但现在的她看着赵兰芝,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不是贬低,是真的觉得这个人可怜。
“妈,您说得对。”沈鸢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您给奶奶送汤了。这汤闻着真香,是什么汤?”
赵兰芝被她这不软不硬的反应噎了一下,没好气地说:“乌鸡汤。”
“乌鸡好啊,补气血的。奶奶最近脸色是不太好,您这汤送得正是时候。”沈鸢说完,侧身让开,“妈您慢走。”
赵兰芝端着汤碗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鸢,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狐疑——大概是在想,这个新媳妇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怎么骂都骂不哭?
沈鸢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然后她拿出那个小本子,在“赵兰芝”后面写了一个字:蠢。
不是骂人,是提醒自己。赵兰芝这种人,不需要刻意去对付,她自己会给自己挖坑。沈鸢要做的只是别掉进她挖的坑里,同时在她挖坑的时候,轻轻推一把。
周五下午,沈鸢接到了方晴律师的电话。
下午四点半,沈鸢坐在了那家茶餐厅的同一个卡座里。
对面坐着顾临。
这一次他没有穿黑色外套,而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上次更随意。手边放着一杯冻柠茶,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
“又见面了,沈小姐。”顾临说,“比我想的要快。”
“我一向不喜欢拖。”沈鸢把桂花糕放在桌上,“给你的。”
顾临低头看了一眼那盒桂花糕,认出是城南老字号的包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猜的。”沈鸢笑了笑,“上次你说你从小在这条巷子里吃到大,这家老字号桂花糕开了快四十年了,你不可能没吃过。”
顾临打开盒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我妈以前也经常买这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鸢,眼睛看着窗外的巷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走了以后,我就再也没买过。”
沈鸢没有接话。她没有问“你妈去哪了”,因为她知道顾临的母亲还活着,只是跟顾临的父亲离婚后去了国外,很少回来。这是她从上一世的记忆里翻出来的信息,但不能说出来,只能装不知道。
所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自己消化那一瞬间的脆弱。
果然,只过了几秒,顾临就恢复了常态。他把桂花糕放到一边,翻开文件夹,推过来。
“这是你要的东西。傅家老太太的家族信托结构图,我让人挖了两天才挖出来的。”
沈鸢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信托的结构比她想象的要复杂。老太太名下的资产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傅氏集团的股权,约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八;一部分是不动产,包括老宅和几处商铺;还有一部分是现金和理财产品,存在瑞士银行。
最关键的条款藏在附件里:如果傅司珩在婚姻存续期间做出“有损家族名誉或家族整体利益”的行为,老太太有权将名下所有资产的处置权临时授予“家族信托保护人”。而那个“保护人”的人选,老太太留了空白——也就是说,她可以在任何时候指定任何人。
“这个空白,”顾临指了指文件上的某个位置,“是关键中的关键。谁被填进去,谁就掌握了老太太全部资产的生杀大权。”
沈鸢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
上辈子,直到老太太去世,这个空白都没有被填上。不是因为她不想填,而是因为傅司珩一直在她身边,她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沈鸢有一个优势是上辈子没有的——她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傅司珩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手段对付沈家。她可以在那些事发生之前,让老太太知道。
不是告状。告状没用,老太太不会因为新媳妇的一面之词就怀疑自己的亲孙子。她需要在事情发生时,让老太太亲眼看到、亲耳听到。
“沈小姐,”顾临打断她的思绪,“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你为什么不直接离婚?”顾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手上有老太太的股权赠与协议,离了婚你也能拿走那百分之三。你父亲的公司还没有被收购,你完全可以在一切发生之前抽身。为什么非要留下来,跟傅司珩斗?”
沈鸢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遍。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我不想让他好过。”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他娶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我家那块地。他娶了我,然后利用我,利用我家,最后把我一脚踢开。我死在他家的地下车库里,他连看都没有来看一眼。”
顾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些话,沈鸢不该知道。她不应该知道傅司珩会利用她家,不应该知道自己会死在车库里。但她说出来的方式太自然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不,就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
顾临没有追问。
他只是端起冻柠茶,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鸢汗毛倒竖的话。
“沈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以后’的人?”
沈鸢猛地抬起头。
顾临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清楚地记得,上次见面,他也说漏过一次嘴。
“顾总这话什么意思?”她问。
顾临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客气的、试探的,这一次是真实的、带着一点苦涩的。
“没什么意思。”他说,“随口一说。”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东西你拿回去慢慢看。桂花糕我收下了,谢谢。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
“下次是什么时候?”
“等你把傅家那根钩子放到水里的时候。”他说,学着她上次的话,然后笑了笑,转身走了。
风铃叮当作响。
沈鸢坐在卡座里,手心里全是汗。
顾临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的“不是唯一一个知道以后的人”,是巧合,是试探,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但如果顾临真的也重生了,那这个人的可怕程度,比傅司珩高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