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家宴
楚悠然没有坐到老太太左手边——那个位置被赵兰芝占了。但她选了一个更精妙的位置:傅司珩的旁边。
傅司珩的右手边本来坐的是傅建业,楚悠然过来的时候,傅建业主动让了。不是因为他怕楚悠然,而是因为他想看看这个场面怎么收场——新媳妇在场,白月光坐到了丈夫旁边,这不就是现成的好戏吗?
沈鸢看见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然后跟傅建芳继续刚才的话题:“姑姑,您上次说的那个进口厨具品牌,我回去查了一下,确实很好用,我已经下单了。”
“这么快就下单了?你不试用一下?”傅建芳惊讶。
“姑姑推荐的,肯定没错。”沈鸢笑着说,语气真诚不做作。
傅建芳被捧得很舒服,拉着沈鸢的手说了好多话。从厨具说到孩子,从孩子说到教育,从教育说到她儿子周晓东最近在学钢琴,沈鸢就顺着说“钢琴好啊,培养气质,男孩子学钢琴特别有魅力”,把傅建芳哄得眉开眼笑。
楚悠然坐在傅司珩旁边,先是跟傅司珩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但看傅司珩的反应,不像是在说甜言蜜语,更像是在谈什么事情。傅司珩一直看着前方,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楚悠然也不在意。她跟傅司珩认识二十多年了,知道他就是这个性格。她转而跟赵兰芝攀谈起来,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阿姨,您这件衣服真好看,是在哪儿买的?”
赵兰芝被夸得心花怒放:“你也觉得好看?我在国贸买的,打折呢,才八千多。”
“八千多不贵啊,这件料子一看就好,显得您特别有气质。”楚悠然说着,又看了一眼沈鸢的方向,“小鸢今天穿得也好,年轻就是好,穿什么都好看。”
这话乍一听是在夸沈鸢,但仔细一品就不对劲了——“年轻就是好”的意思是,沈鸢只有年轻这一个优点。而且楚悠然叫她“小鸢”,显得很亲近,但实际上是在强调:我比你资历深,我跟这个家的人都比你熟。
沈鸢听到了,但她没有接话,而是转头对张妈说:“张妈,评弹班子是不是该上场了?您去请一下师傅们吧。”
张妈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评弹班子进来了,两个老先生,一个弹琵琶,一个弹三弦,在花厅一角坐定。老太太一看到他们,眼睛就亮了。
“这是——”老太太看向沈鸢。
沈鸢笑着站起来:“奶奶,这是我之前跟您说的评弹班子,苏州来的。今天给奶奶唱几段,您听听正不正宗。”
老太太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一个曲目是《莺莺操琴》,老太太年轻时最爱的段子。琵琶声一响,三弦一拨,老太太就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花厅里的嘈杂声慢慢小了。
不是因为大家都爱听评弹,而是因为老太太在听,谁也不敢吵。赵兰芝本来想说什么,被王丽华使了个眼色,硬生生咽回去了。
楚悠然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
她没想到沈鸢会搞这一出。在她看来,沈鸢就是个土包子,小城来的,没见过世面,怎么可能知道老太太喜欢苏州评弹?
但沈鸢就是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还请来了班子,还安排得妥妥当当。
楚悠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在心里重新评估了这个对手。
一段评弹唱完,老太太睁开眼,拍了两下手。
“不错,不错。”老太太看向沈鸢,“这个班子你从哪儿请来的?”
“苏州评弹团退休的老师傅,我找朋友帮忙联系的。”沈鸢说的是实话——这个“朋友”是顾临的人,但她当然不会提顾临的名字。
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有路子”的意思。
傅建业这时候开了口:“大嫂,你这个儿媳妇不错啊,知道投其所好。”
赵兰芝哼了一声:“不过是会讨好人罢了。”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听见。王丽华和李秀英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沈鸢听到了,但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谁先急谁就输了。赵兰芝越是这样阴阳怪气,老太太就越觉得她上不了台面。沈鸢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让赵兰芝自己把自己演成一个“不识大体”的恶婆婆。
家宴正式开始是在中午十二点。
餐厅里摆了两张大圆桌,老太太坐主桌主位,傅司珩坐她右手边。主桌上还坐了傅建业、傅建民、傅建芳三家的大人,以及几个辈分高的远房亲戚。沈鸢本来应该坐主桌,但她主动去坐了另一桌——跟傅司瑶、傅司明这些晚辈坐在一起。
不是因为她不想坐主桌,而是因为她知道,今天的主桌上会有一场大戏——赵兰芝和楚悠然都在主桌,傅司珩也在。如果她也坐过去,那个桌子就成了修罗场,所有人都会盯着看,老太太会不高兴。
她坐在晚辈桌上,反而能放松一些,还能趁机跟傅司瑶、傅司明拉近关系。
傅司瑶话不多,但吃东西很挑,一盘清蒸鲈鱼端上来,她看了一眼就皱眉:“这鱼不新鲜吧?”
沈鸢夹了一筷子,尝了尝:“是新鲜的,可能是蒸的时候火候大了点,肉质稍微老了一些。不过味道还不错,你尝尝看。”
傅司瑶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然后点了点头:“还行。”
沈鸢笑了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糖醋小排:“这个你肯定喜欢,我特意让厨房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偏甜。”
傅司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喜欢吃甜的?”
“姑姑说的。”沈鸢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但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一样。
傅司瑶没再问了,低头吃排骨,吃完一块又夹了一块。
傅司明全程在玩手机,菜都不怎么动。沈鸢看了一眼,发现他在打游戏,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界面。
“你玩什么位置?”沈鸢问。
傅司明抬起头,一脸惊讶:“你也会玩?”
“会一点,我打辅助的。”
傅司明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你辅助什么英雄?我打野的,最近在练李白,但老是被队友骂……”
两个人聊了几句游戏,傅司明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不再是一副被大人强迫来吃饭的臭脸了。
沈鸢一边跟晚辈聊天,一边用余光观察主桌的情况。
主桌上的气氛不算好。
赵兰芝喝了两杯酒,话就多了起来。她先是夸楚悠然“懂事”“贴心”“跟自家人一样”,又当着满桌人的面说“司珩小时候就跟悠然玩得好,两家大人早就想结亲了”。
这话说得太露骨了,连傅建业都皱了皱眉。
老太太放下筷子,看了赵兰芝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今天是家宴,来者是客,你注意分寸。”
赵兰芝被噎了一下,脸色发红。楚悠然连忙打圆场:“傅奶奶,阿姨是喝多了,您别怪她。我今天来就是看看您,没有别的意思。”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
傅司珩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这个话题。他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跟傅建业聊两句公司的事,看起来对赵兰芝和楚悠然的互动毫不在意。
但沈鸢注意到,他在赵兰芝说“早就想结亲”的时候,夹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除了沈鸢,大概没人注意到。
下午两点,家宴接近尾声。
客人们陆续告辞。沈鸢站在门口送客,每个人走的时候她都亲自送到门口,说一句“慢走”“路上小心”“下次再来”,还给每个小朋友准备了一份小礼物——一盒手工糖,包装很精致,是沈鸢提前定做的。
这个细节让好几个亲戚都对她刮目相看。
傅建芳走的时候拉着沈鸢的手说:“小鸢,你是个好孩子,往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姑姑说。”
沈鸢笑着点头,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傅建业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鸢一眼,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司珩这小子,运气不错。”
沈鸢微微欠身:“二叔慢走。”
王丽华跟在他后面,走的时候上下打量了沈鸢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哼了一声走了。
傅建民一家走的时候,李秀英特意多跟沈鸢说了几句话:“今天辛苦了,忙前忙后的,我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我给你留了份点心,等下让人送过去。”
沈鸢道了谢。李秀英这个人嘴巴快,心眼不坏,只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如果处好了,她可以是傅家里少有的一股“清流”。
等到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沈鸢回到花厅。
老太太还坐在那里,王妈在旁边收拾茶具。楚悠然也没走——她正坐在老太太旁边,帮老太太揉肩膀,嘴里说着“奶奶您今天累了,我给您按按”。
沈鸢走过去,在老太太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奶奶,今天的评弹您还喜欢吗?”她问。
“喜欢。”老太太闭着眼睛,享受楚悠然的按摩,“你那个班子,还能不能请?”
“能。老师傅说如果您喜欢,下个月他们还在苏州,可以再来。”
老太太“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
楚悠然一边揉肩一边笑着说:“小鸢真是有心,我来傅家这么多次,都不知道奶奶喜欢评弹。小鸢才来几天就摸透了,真是厉害。”
这话还是在夸沈鸢,但还是在说“我来傅家这么多次”——她在强调自己跟傅家的渊源,在暗示沈鸢是个“外来者”。
沈鸢笑了笑:“楚姐姐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刚好认识一个朋友懂这些。楚姐姐跟奶奶认识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更了解奶奶的喜好,只是没来得及表现出来而已。”
这话的意思是:你来傅家这么多年都不知道老太太喜欢什么,是你没用心,不是我厉害。
楚悠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肩,笑容不变。
老太太睁开眼,拍了拍楚悠然的手:“行了,不用按了,你歇会儿吧。”
楚悠然收回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老太太看看楚悠然,又看看沈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悠然,你今年多大了?”
“奶奶,我二十八了。”
“二十八,不小了,有对象了吗?”
楚悠然的脸僵了一下,看了傅司珩一眼。傅司珩站在门口,正在跟傅建业说话,没有看过来。
“还没有呢,奶奶。”楚悠然说,声音很轻。
“也该找了。”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女孩子家,青春就那么几年,别耽误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沈鸢垂下眼睛,没有看楚悠然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两度。
楚悠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奶奶说得对,我回去就让人介绍。”
她站起来,拿起包:“奶奶,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您。”
老太太点了点头。
楚悠然转身往外走,路过傅司珩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
沈鸢注意到,傅司珩的目光在楚悠然的背影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鸢没有躲,也没有笑。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傅司珩,像是在说:看够了没有?
傅司珩率先移开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