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一章:大学
厦门九月的风是咸的。江年年站在宿舍阳台上,第一次闻到海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腥咸,是很淡的、混着桂花香的一种气息,像远方传来的潮汐声。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远处是一大片灰蓝色的海面,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机震了几下才回过神来。
周砚发来的消息:“安顿好了?”
“好了。你呢?”
“好了。我在看海。”
江年年愣了一下,他从不说这种话。她问:“你那边能看到海?”
“食堂三楼能。”
“你在食堂?”
“嗯,吃完了。”
江年年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半,离晚饭还早。她问:“你几点吃的?”
“四点。”
“那叫晚饭?”
“午饭没来得及吃。”
江年年想说他几句,又觉得隔着屏幕说没用。她发了条语音:“以后按时吃饭,别让我隔着半个城市操心。”
消息发出去,周砚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五秒又发了一条:“宿舍到教学楼要走十五分钟,你早上别赖床。”
“我没赖床!”
“你高二上学期迟到过六次。”
江年年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红了。他怎么连这种事都记得?
军训的时候,江年年晒黑了一个色号。她站在操场上汗流浃背,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念头:周砚在几公里外的另一个操场,也在汗流浃背。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想,但想到这个就觉得没那么难熬。
晚上回宿舍,她洗完澡躺床上,收到周砚发来的照片。一张傍晚的天空,紫色的晚霞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下面是黑漆漆的树影。
“你拍的?”江年年问。
“嗯。”
“好看。”
“你那边呢?”
江年年翻出手机里唯一一张照片,是报到那天拍的校门口“厦门大学”四个字。她发过去,过了十几秒,周砚回了一行字:“终于来了。”
她看着这行字,想起去年冬天他站在公交站说的那句“那我也去厦门”,语气跟陈述事实一样。现在他真的来了,她也来了。两个人都来了。
十月初,军训结束,正式上课。江年年学的是英语专业,周砚学的是数学。
开学第一周课不多,江年年约了周砚周末去海边。周六早上,她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开往环岛路的车。车上挤满了人,她抓着吊环站不稳,书包被人群挤来挤去。
手机响了。周砚发消息:“你到了吗?”
“还在路上。”
“我在白城沙滩这边,靠木栈道第三棵椰子树下。”
江年年下车后走了十多分钟,远远看到一个人坐在椰子树下的石阶上,旁边放着一杯奶茶。走近了才看清是周砚,穿着白色短袖和灰色运动裤,头发比暑假又短了一点,晒黑了一些。
“你等多久了?”江年年问。
“两小时。”
“你怎么不坐?”
“坐了,地太硬。”
江年年低头看了一眼他坐的石阶,上面铺了一件叠好的外套。她笑了,把奶茶拿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温的,不知道他从哪找到的温奶茶。
“走吧,看海。”周砚站起来。
两个人沿着木栈道走,左边是沙滩,右边是椰子树和海景餐厅。风吹过来,头发糊了江年年一脸。她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扎起来了。
“你还是扎起来好看。”周砚说。
“散下来不好看?”
“好看,但扎起来方便你看路。”
江年年没接话,走了一段忽然说:“周砚,你记不记得高二你说我‘你数学好像不太行’?”
“记得。”
“你那时候怎么想的?第一次跟同桌说话就说这个。”
周砚想了想:“没怎么想,就是想跟你说句话。”
“那么多话不说,偏偏说这个?”
“因为那个最真。”江年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海风吹着他的头发,他看着她,表情还是没什么大变化,但眼睛里有笑。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站那边,我给你拍张照。”
周砚站到海浪刚好能湿到脚尖的位置,站得笔直,手垂在两侧,表情严肃得像拍证件照。
“你笑一下。”江年年喊。
“在笑。”
“你哪里在笑?”
他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江年年按下快门,拍下来还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放弃了,走过去跟他并排站在一起。海浪冲上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没退。海水淹过他的脚面,鞋湿了。
“你鞋湿了。”江年年说。
“嗯。”
“不凉?”
“还好。”
两个人站在湿透的鞋里,看着海面。远处有条船,近处有小孩在堆沙堡,海浪声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周砚,你说我们以后会住在海边吗?”
“你想住就住。”
“你想住哪?”
“你住哪我住哪。”
江年年看着他的侧脸,沉默很久,然后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周砚没躲,也没握回来。两个人的小指搭在一起,在海风里轻轻晃着。
第二天是周日,周砚来江年年的学校。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卫衣,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校门口的石碑旁边,低头看手机。
江年年跑出去的时候,门口好几个女生在看他。她走过去挡在他面前:“你到了怎么不说?”
“刚到。”
“骗人,你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周砚抬手拨了一下头发。江年年带着他逛校园,从正门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芙蓉湖,从芙蓉湖走到颂恩楼。湖边有人在弹吉他,唱着没听过的歌。
周砚嘴角动了一下。在芙蓉湖边坐了一会儿,江年年忽然想起什么:“你吃饭了吗?”
“没有。”
“十一点了还没吃?”
“等你。”
江年年站起来:“走,带你去食堂。”
食堂周末人少,江年年打了两份饭,端着餐盘坐下,把一块红烧排骨夹到他盘子里。
“我不吃你的。”周砚说。
“我吃不完。”
“你吃得完,你高二能吃三两饭。”
江年年瞪了他一眼,没反驳。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路上。路边种着凤凰木,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一地碎光。
“周砚,你说大学四年会很快吧?”
“会。”
“那毕业之后呢?”
“毕业之后……”周砚想了想,“再说。”
江年年笑了。他从来不说很远的事,但他会把很近的事做得很好。比如每天早上六点五十的牛奶,比如提前到图书馆占座,比如从城东最东边提一箱牛奶坐公交车穿过半个城。
她拉住他的袖子,停在了一棵凤凰木下。“周砚,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嗯。”
“你上次说‘以后每一天的晚风都跟你一起吹’,我想说,我也是。”
凤凰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周砚看着她,慢慢笑了。
“年年。”他叫了一声。
很简单,就两个字。江年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嗯。”她低下头,微微笑着。
“年年。”
“你烦不烦?”
“你让我叫的。”
“让你叫三次没让你叫十次。”
周砚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这次不是碰手背,不是勾小指,是认认真真地握住了。他的手很干燥,指节分明,力度不大但很稳。江年年低头看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觉得心跳比高考查分那天还快。
“以后每天都可以叫。”周砚说。
“谁要你每天叫?”
“你。”
江年年没反驳,因为他说的对。
寒假回家,两个人一起去高中看老吴。老吴头发好像又少了一些,但声音没变,还是那句口头禅:“你们这批学生,是我带过最好的一届。”
江年年和周砚坐在办公室里,老吴给他们泡了两杯茶。“你俩都去了厦门?”老吴看看江年年又看看周砚。
“嗯。”江年年说。
“一个学校?”
“对!”老吴笑了,那个笑容里面的意思没有说出来,但两个人都懂了。
出了校门,江年年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亮着灯,操场空荡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周砚,你还记得我们教室在哪吗?”
“三楼左转第二间。”
“你还记得你的座位在哪吗?”
“第三排靠窗,你在我左边,中间隔了一个过道。”
“你现在不用隔过道了。”
周砚看了她一眼:“嗯。”
“你现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传纸条了。”
周砚想了想:“你数学好像不太行。”
江年年笑了:“你英语好像也不行。”
“现在都行了。”
“嗯,都行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们沿着校门口那条路慢慢走,走过曾经一起走过了无数遍的路口。
“年年。”
“嗯。”
“以后每个晚自习我都陪你。”
“大二没有晚自习。”
“那就每天傍晚。”
“傍晚我要吃饭。”
“那就在食堂。”
江年年转过头看着他。他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这一侧,风从右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肩膀上。
“周砚。”她说。
“嗯。”
“你高二上学期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你数学好像不太行。”
“记得。”
“那我现在行了吗?”
周砚停下脚步,看着她。
“行了。”他说,“比谁都行。”
江年年看着他,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别哭了。”
“我没哭。”
“眼泪都到下巴了。”
“那是海风吹的。”
“厦门才有海风,这里没有。”
江年年笑着捶了他一下。他抓住她的手,没松开。
后来他们走过了那条路口,走过了高中校门口,走过了曾经每天分开的地方。这次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一直往前走。晚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江年年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此刻、现在、这一秒,他的手很暖,风很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近到像一个人。
她想,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