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后来的海
高考前一周,学校停课了。不上课,但可以去学校自习。江年年每天还是六点五十到教室,桌上还是放着草莓牛奶,温的。周砚比她还早,她到的时候他已经背了半小时单词了。
“都要高考了你还背单词?”江年年问。
“万一考到的词刚好是今天背的呢?”
江年年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理由。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在做最笨但最稳的事。
高考前一天,江年年坐在座位上,没有做题,把英语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从“incredible”到“草莓味”,从“橘子挺甜的”到“一起去厦门”。每一张纸条,每一个折痕,每一个带勾的“好”字。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不是她写的,周砚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晚风吹过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江年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趴在桌上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那晚风天天吹,你是不是天天想我?”
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小心地放进书包最里层。
高考第一天,江年年走进考场,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数学公式。
第二天的英语是最后一科。她做完卷子检查了两遍,在铃声响起的瞬间,她看到窗外有一棵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想起周砚写的那行字,笑了一下,交了卷。
走出考场,阳光很烈。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喊“解放了”,有人在扔课本。江年年站在原地,等一个人。她从人群中看到了他——周砚穿着白色T恤,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看着她。
她走过去:“怎么样?”
“英语能及格。”
“就及格?”
“能比及格高。”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周围全是人,吵吵闹闹的。
“考完了。”江年年说。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周砚想了想:“你数学好像不太行。”
江年年愣住了——这是他们说的第一句话。两年过去了,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说了回来。
“你英语才不行。”她说。
两个人在吵闹的人群里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出成绩那天,江年年用家里座机查的分。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语文126,数学129,英语138,文综……”
她没听完就挂了,转身喊她妈:“妈!我能去厦……我能去厦门了!”
她妈从厨房跑出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多少分?”
“总分过一本线了!”
她妈抱住她,眼眶红了。她爸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什么也没说,拿起手机给亲友群发了条消息。
江年年拿起手机,看到周砚发来的消息——他先查的,发了一行字:“够去厦门了。”
江年年回:“我也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面馆今天开门吗?我来吃面。”
“开门。”
一个小时后,周砚坐在面馆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碗牛肉面,大碗的,加两个荷包蛋。
“我妈加的。”江年年说。
“替我谢谢阿姨。”
“你自己谢,她就在厨房。”
周砚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阿姨,谢谢您。”
江年年妈探出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考上大学了?”
“嗯,能去厦门。”
“年年也能去了?”
“嗯。”
江年年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江年年,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面,两个人走出去。七月的天热得不像话,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蔫。
“志愿填厦门。”周砚说。
“嗯。”
“第一志愿。”
“你说了三遍了。”
“怕你改。”
“我不会改的。”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走到了高中附近。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江年年透过铁门看操场,看教学楼,看她走过无数遍的那条路。
“周砚。”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周砚想了想:“上大学,毕业,工作。”
“就这些?”
“还有。”
“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晚风吹过来,把江年年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了一下,周砚看着她的动作,开口说:“还有以后每一天的晚风,都跟你一起吹。”
江年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高二下学期,英语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是她写“那晚风天天吹,你是不是天天想我”的那一页。他看到了,然后记到了现在。
“周砚。”
“嗯。”
“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喜欢我了?”
“第一天不知道,第二天吧。”
“第二天?因为我给你那瓶牛奶?”
“因为你笑了。”周砚说,“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江年年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就像他运动会那天对她做的那样。
“走吧。”她说。
“去哪?”
“去等录取通知书。”
两个人转身,沿着马路往前走。七月的晚风又轻又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厦门。九月一号,两个人坐上了南下的火车。江年年靠窗,周砚坐她旁边。火车开动的时候,江年年回头看站台,她妈在抹眼泪,她爸站在旁边,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
“你哭了吗?”周砚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那是风吹的。”
火车穿过城市,穿过田野。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稻田,从稻田变成山。
“周砚。”
“嗯。”
“我们到了厦门第一件事是什么?”
“看海。”
“然后呢?”
“然后去学校报到。”
“报到之后呢?”
“继续学习。你教我英语,我教你数学。”
江年年笑了:“到了大学还要互相补习?”
“嗯,一辈子都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年年看着他的侧脸。窗外的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她忽然想起高二第一天,他坐在她旁边,低头翻物理练习册的样子。那时候他头发比现在长,话比现在少,一开口就是“你数学好像不太行”。
两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短了,话多了,英语从65到了121。她数学从72到了129。两个人都变了,但有一件事没变——他还是坐在她旁边,说话还是那种语气,耳朵还是会红。
火车开了很久,江年年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她听到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晚风吹过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
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她想,这就是她等了两年的,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