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建立自己的秩序
周姐在别墅里住到第三天的时候,苏晚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三张打印纸。
纸是末世前囤物资时顺手买的A4纸,打印机是二楼书房里那台激光打印机,墨粉还够用很久。三张纸并排铺开,上面是苏晚用签字笔手写的表格,字迹不大,但很清晰,每一行的间距都留得均匀。标题写着四个字:物资管理。
周姐站在茶几前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围裙是苏晚从空间里找出来的,深蓝色,全新,叠得整整齐齐还没拆过包装。周姐拿到的时候差点又要哭,被苏晚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从今天开始,这栋房子里的物资按劳动分配。”苏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杯,语气像是在开部门例会,“主食每人每天固定配额,水不限量但不能浪费。额外的东西——罐头、肉、糖、咖啡——按工时折算。守夜四个小时算一个工时,巡逻两个工时,做饭和保洁各一个工时。医疗用品和武器不纳入分配,由我统一管理,需要的时候找我领。”
她把三张纸往前推了推。第一张是物资清单,所有库存品名、数量、保质期,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第二张是劳动分工表,沈叔的名字后面写着“守夜/巡逻/外部警戒”,周姐后面是“伙食/保洁/物资整理”,最下面一行是小禾的名字,五岁的小姑娘,分工栏里只有一个字:无。第三张是工时记录表,空白的,每周一张,从今天开始填。
沈叔拿起第一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在部队做过后勤,看物资清单的眼神很专业,一行一行扫过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微微点了点头。不是点头认可物资的数量,是点头认可这份清单的细致程度。
周姐也凑过来看,她不认识太多字,但表格画得清楚,每条后面都标了数字和单位,她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七八成。她看了一圈,最后在劳动分工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手指在“伙食”那两个字上按了按,眼圈又红了。
苏晚没看她的眼圈。她把咖啡杯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监控屏幕前,调出今天早上录下的画面快进着检查。屏幕的黑白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小区的围墙、主干道、北门、西侧的绿化带,每一个角落都在她的视线里过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现在问,”她说,背对着两个人,“以后每周日晚上对账,规矩定了就不再改。”
沈叔把三张纸叠整齐放在茶几角上。“没问题。”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这个回答不是敷衍,是在了解全部条款之后给出的认可。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叔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他的小本子——一本边角磨得起毛的黑色皮面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些什么。
周姐也跟着摇头,声音还是有点抖,但比前两天已经稳了不少:“没有问题,苏小姐。我什么都能做,洗衣做饭打扫都行,不够的我可以再多做一些——”
“做够你的工时就行。”苏晚打断她,“多做的不会多分,少做的不会少扣。把自己的活干好,剩下的时间照顾好你女儿。”
周姐连连点头,头点得太用力,围裙的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截,她赶紧伸手拉回去。
日子就这样在表格和工时里过下去了。
堡垒里的运转比苏晚预期的更顺畅。沈叔每天四点钟起床,天不亮就上楼顶瞭望台换苏晚的班——凌晨那班通常是苏晚自己守的,她不放心把最容易出事的时间段交给别人。沈叔上来的时候带着一杯热水,递给苏晚,然后接过望远镜和记录板。他的巡逻路线每天都会变,有时候先查围墙电网再走外围,有时候先出小区转一圈再回来检查监控死角。苏晚从监控里看过他的巡逻步态,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视线最好的位置上,拐弯之前必先停半步观察。不是普通保安的水平。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能养成的肌肉记忆。
周姐的厨房在第三天早上正式开张。说是厨房,其实就是一楼客厅旁边那个开放式料理台,苏晚从空间里搬出了一台便携燃气灶、两罐丁烷气、一套锅具和一套刀具。调味料码了半面料理台,盐糖酱油醋,花椒八角干辣椒,连蚝油和郫县豆瓣酱都各备了两瓶。周姐站在这堆东西前面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系上围裙,深吸一口气,开始淘米。
那一顿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紫菜蛋花汤。红烧肉用的五花肉是苏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冷冻了快一个月,周姐用酱油和冰糖慢慢炖了两个小时,炖到肉皮透亮、筷子一戳就进去的程度。开饭的时候她把菜端上桌,自己站在一边不敢坐,被沈叔叫住了。
“周姐,坐下来一起吃。规矩里没写不能同桌吃饭。”
周姐看看苏晚。苏晚已经在喝汤了,眼皮都没抬。“你自己的饭自己盛,没人给你打。”
周姐这才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饭,又给小禾盛了一小碗。小禾坐在椅子上脚还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用勺子舀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妈妈好好吃”。周姐的筷子顿了一下,低头扒了一口白饭,眼泪无声地掉进了碗里。
沈叔假装没看见,夹了一筷子西兰花。苏晚也没有抬头,但她的汤碗里多了一块红烧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周姐悄悄夹进去的。她没问,也没还回去。吃掉了。
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来敲门了。
不是丧尸,不是逃难的幸存者。来的人穿了一件干净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脚上的登山鞋虽然沾了泥但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备而来的。他按了门铃,对摄像头举起了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
苏晚在监控里看了他半分钟,按下对讲机:“什么事。”
“您好,我是城北希望营地的联络员,姓孙,孙建国。”来人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做过基层工作的语调,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们营地目前有四十七个人,正在整合周边资源建立安全区。了解到您这边的防御做得很好,想邀请您加入我们。人多力量大,一起合作的话——”
“等一下。”苏晚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去,平静得没有起伏。
孙建国停住了。
苏晚从客厅走到门口,拉开了一道锁。铁门开了一条缝,她就站在门后,没有请人进来的意思,但也没有隔着对讲机说话的距离感。她的目光越过门缝,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扫了一遍来人的装束和状态。
“你说你们有四十七个人?”
“是的,四十七个。”
“物资够吃几天?”
孙建国停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第一个问题不是问“你们营地在哪”或者“领导人是谁”,而是问物资。“我们目前还在收集阶段,附近几个超市和仓库都还没被搜完,初步估算现有的库存可以支撑大约两周左右——”
“你们两周后准备怎么办?”
孙建国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们正在制定长期方案”,想说“我们计划开垦种植”,想说“后续会有更多幸存者加入补充劳动力”。但这些话都在嘴边打转,对上苏晚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之后,他突然觉得说什么都像是空话。
他答不上来。
苏晚没有等他组织语言。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没有嘲讽,没有同情,也没有犹豫。她只是对着门外的孙建国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一个早已知道的事实,然后退后一步把门合上,拧上了锁。
门外的孙建国又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抬手想再按门铃。沈叔的声音从围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客气但不容置疑:“孙先生,请回吧。”
孙建国在门外站了两秒钟,拉了拉背包带,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沿着小区主干道往北门的方向去,路上回过一次头,看了一眼别墅二楼亮着灯的窗户。苏晚站在窗帘后面,从缝隙里目送他走出北门,消失在围墙外的树影里。
“沈叔。”
“在。”
“以后这种人不用放进来说话。”
沈叔正在擦他的铁棍。那根铁棍现在多了一个皮套手柄,是周姐用一件不要的皮衣拆了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握起来不打滑。他擦完棍头,把铁棍靠在墙边,点了点头。
苏晚没有多做解释,转身上了楼梯,推开天台的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十一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才下午五点多,天色已经暗了一半。城市方向的天际线上堆着厚厚的云层,把夕阳挡得只剩一道细细的金边。
她走到瞭望台的钢架旁边,双手撑在栏杆上,往远处看。
就在城市边缘的那片空地上,她看到了几缕炊烟。不是一处的,是分散在好几个不同位置的,有的粗,有的细,都在傍晚的风里斜斜地往同一个方向飘。最近的一处炊烟升起来的位置离她不到三公里,就在城北那片还没完工的住宅区附近。其他几处更远一些,分布在工业园区、学校和河边公园的方向。
四十七个人。两周的物资。
苏晚看着那些炊烟,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前世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营地。开头总是很热闹,一群人聚在一起,砍树筑墙,分工合作,喊着“重建文明”的口号,觉得只要团结就能渡过难关。然后粮食开始见底,然后有人藏私,然后领导者为了维持秩序变得比丧尸还狠,然后整个营地在某个深夜被内讧和饥饿一起撕裂。两周。她算过,在没有稳定物资来源的情况下,四十七个人的营地最多撑两周,之后就会开始抢、开始逃、开始互相出卖。这是规律,不是判断。
那些炊烟在暮色里稀薄而脆弱地飘着,像溺水的人最后伸出水面的手指。
她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
然后他们会来找她。不是孙建国那种礼貌的邀请,而是更迫切、更激烈、更不顾一切的方式。她会等着。
楼下传来周姐喊开饭的声音。今晚吃饺子,周姐和小禾包了一整个下午,馅是猪肉白菜,皮是手擀的。苏晚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最后一缕炊烟被夜色吞没,才转身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