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有人在敲门,但他们不该来
末世第一周,苏晚的别墅成了小区里唯一还亮着灯的建筑。
不是她不想关灯,是没必要。电网通电的指示灯在电箱上二十四小时亮着,冷库的制冷机每隔二十分钟自动启动一次,监控屏幕的八个画面从不熄灭。这些光从防弹玻璃窗里漏出去,在漆黑的楼群里像一盏孤零零的灯塔。
第一天晚上就有人来敲门。
来的是隔壁那栋联排别墅的住户,姓张,以前在电梯里碰到过几次,点头之交。他带着老婆和上小学的儿子站在铁门外,手里举着一根高尔夫球杆,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他按了门铃,又拍了两下门板,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急:“苏小姐,苏小姐你在吗?我们家的窗户被撞破了,能不能让我们进去躲一晚上?就一晚上。孩子还小——”
苏晚在监控屏幕前站着,手里端着一杯速溶咖啡。
她没有开门。她看着画面里那个小孩缩在母亲怀里,脸上脏兮兮的,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个女人用外套裹着孩子,自己的嘴唇冻得发白。男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沈叔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他看了一眼监控画面,又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
苏晚按下对讲机:“老张,你往西走。小区西门出去左拐,有个还没完工的地下车库,结构坚固,入口窄,容易守。带上你家的高尔夫球杆。”
“可是——”
“别大声说话。”
她松开了对讲键。
监控画面里,老张愣在原地,抬头看了摄像头一眼。然后他拉过老婆的手,一家三口弯着腰往西门的方向跑了。苏晚喝了口咖啡,把画面切到了西门外的摄像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沈叔在旁边坐了下来,用一块旧毛巾擦着那根铁棍。铁棍已经被他擦得发亮,棍头上包了两层防滑胶带,是苏晚从物资里翻出来给他的。
“你做得对,”沈叔说,“但你刚才说的地方,真有个地下车库?”
“有。”
“你怎么知道?”
“决定买这栋别墅之前,我把周边三公里的地图背下来了。”
沈叔擦铁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没有再问。
第二天晚上又有人来。不对,不能算人。
监控拍到的是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出头,左手臂上缠着一条撕烂的领带,从主干道上踉踉跄跄地走到别墅门口。他的步态已经不正常了,脑袋时不时往左肩歪过去,像脖子里的筋被抽掉了一半。他在铁门前停住,双手抓住栏杆,额头抵在冷冰冰的钢条上,嘴唇翕动着,发出来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苏晚把画面放大。男人的眼球还没完全变灰,但瞳孔反应已经没了,对焦涣散,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玻璃珠。他的白衬衫在肋下位置破了一个洞,边缘有凝固的黑色血迹,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那是感染的征兆,前世她见过无数次。
变异不是瞬间完成的。有些人被咬后几个小时才会转化,有些人只要十几分钟。这个男人正在转化的半路上,还残留着一点意识,但已经不具备理智判断的能力。
他一头撞在铁栅栏上。
刺耳的警报声在别墅内外同时响起。电网的自动检测系统感应到了异常压力,触发了预设的声光警告。铁门顶端的红色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警报声短促而尖锐,在安静的小区里传出去老远。
男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失去平衡摔坐在地上,又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往门上撞。第二次撞上来的时候,电网通了电。电流不算太高,不足以致命,但足够让肌肉瞬间痉挛。男人弹了出去,后背着地,抽搐了几下,挣扎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站起来。
苏晚从二楼窗口往下看。那件白衬衫已经看不出白了,男人的额头被撞破了,但流出来的血是暗红发黑的,黏稠得像是过期的糖浆。他站起来之后在原地站了好久,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拖着脚步往小区的方向走了,慢慢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从那天起,敲门声就没有断过。
有时候是一两个人,有时候是三五成群的幸存者。他们从城市各处逃出来,沿着主干道往外扩散,像被水冲散的蚂蚁。看到苏晚的别墅亮着灯,就像看到了救命的信号。有人礼貌地按门铃,有人低声下气地求,有人把身份证从门缝里塞进来,说自己是好人不是坏人。也有人砸门,拿石头,拿撬棍,拿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路牌铁杆,一下一下往钢门上砸,砸得铁皮嗡嗡响。
砸门的那个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末世前大概是做生意的。他砸了十几下,嘴里骂骂咧咧,说里面的人见死不救不得好死。苏晚从监控里看了一眼,放了警报。光头被警报声吓跑了,跑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跑得更快。她没开电网——电网通电的声音太明显,容易暴露别墅的防御配置。
沈叔问过她一回。
那是有个女人带着十几岁的女儿在门口跪了半个小时之后。沈叔把那对母女送走了,给她们指了附近一个还没被搜过的便利店,又塞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他在监控屏幕前站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定这规矩,是因为物资不够?”
苏晚正在清点空间里的医疗用品库存。她没有抬头,手里翻着一盒阿莫西林的包装,数着里面还剩几板。
“不是物资的问题,”她说,“是人的问题。你今天放进来一个,明天外面就会等着一百个。你救了一个,旁边九十九个会记住的是你开了门,不是记住你救了人。他们会不停地来,不停地拍门,直到把你这扇门拍倒为止。”
她把阿莫西林放回防水箱里,拉上拉链。
“而那一百个人里,只要有一个人——就一个——在开门的时候没撑住,你就得在客厅里面对一只丧尸,同时外面还有九十九个活人在等着进来。”
沈叔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是干什么工作的?”
苏晚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前不重要。”
沈叔没再问了。
到第五天傍晚,小区里的活人已经很少了。监控画面里偶尔闪过一两个人影,都是低着头弯着腰在楼与楼之间快速移动,不敢出声,不敢逗留。主干道上躺着几具尸体,不是丧尸的,是活人的——有被丧尸攻击死的,也有饿死的,也有不知道什么原因死的。没有人收尸。连丧尸都不碰已经凉透的尸体,它们只对活的东西有反应。
那几具尸体就那样躺在秋日的阳光下,慢慢变了颜色。
第六天傍晚,监控拍到了两个让苏晚心跳慢了一拍的身影。
陈旭阳和林婉婉。
他们从小区南门的方向进来的,大概是翻过了已经垮塌一半的铁栅栏。两个人的状态比苏晚预想的要好一些,但也只是好一些。陈旭阳的外套丢了,只剩一件灰蓝色的长袖T恤,袖子从手肘处撕掉了一截,露出的小臂上有几道浅淡的抓痕。林婉婉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冲锋衣,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马尾,脸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嘴唇干裂起皮。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得跌跌撞撞。陈旭阳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的桌腿,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警惕但不够警惕——他频繁回头跟林婉婉说话,好几次后背露给空旷的街道超过十秒。林婉婉跟在他身后,步子虚浮,看起来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他们在小区主干道上停住了脚步,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林婉婉抬起头,目光扫过一排排窗户紧闭的别墅,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落在道路尽头那栋唯一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上。
苏晚的别墅。
她从监控里看到林婉婉扯了扯陈旭阳的袖子,伸手指向这边。陈旭阳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怔忪,然后变成一种苏晚太熟悉的、劫后余生看到希望的神情。
他拉起林婉婉的手,朝别墅的方向跑来。
苏晚站在监控屏幕前,双手交叠抱在胸前。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掐住了自己另一只手的前臂,力道大到指节都泛了白。
她拿起对讲机。
不是要说话。她只是拿起来了。
监控画面对应的摄像头上装了拾音器,能收到一定距离内的声音。陈旭阳喘着粗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由远及近,断断续续地夹着林婉婉的抽泣声。两个人跑到了铁门外,抬头看着这栋被他们当成救星的建筑。
“晚晚……”陈旭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隔着电子信号的失真,苏晚还是听出了他嗓音里那份劫后余生的颤抖,“是晚晚的房子对吧?这栋楼——这个位置——是她买的。婉婉你看,那栋楼是不是她的?”
林婉婉的声音跟着响起,哭腔又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是……是她……晚晚!晚晚你在吗?是我们!开门啊!”
苏晚看着监控屏幕里那两个人的脸。陈旭阳仰着头望着摄像头,眼睛里带着希望和恐惧搅拌在一起的光。林婉婉的嘴张着,一张一合,大概还在喊她的名字,但苏晚已经听不进去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握着的对讲机。拇指悬在通话键上方,没有按下去。
然后她把对讲机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