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归乡遇浓雾
夜九点,青雾镇外的盘山公路被浓白的雾彻底吞噬,袁穆知攥着手机的指腹沁出薄汗,屏幕上的导航早成了摆设,只有微弱的光映着眼前翻涌的白雾,连路边的护栏都成了模糊的虚影。
潮湿的雾气裹着冷意扑在脸上,带着泥土与腐叶的腥气,钻进鼻腔,呛得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身后的行李箱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是她阔别十二年的家乡。
十二岁那年,因为村里的学堂只有一位代课老师,父母咬着牙把她送到城里舅舅穆强生家上学,双生姐姐袁穆夏因自小体弱,受不得城里的车马喧嚣,便留在了青雾镇,守着这方被白雾缠裹的水土。
姐妹俩虽隔了千里,却日日视频。袁穆夏总说,青雾镇的雾温柔,裹着镇子,像裹着一层糖纸。可袁穆知此刻触到的雾,却冷得刺骨,浓得窒息,像一只无形的手,扼着人的喉咙,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三天前,凌晨三点,穆强生的电话猝不及防地打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袁穆夏在大雾里失踪了。
袁穆知当时正在赶设计稿,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她反复确认,舅舅却只说,镇里的人都在找,让她先别慌。
可这一慌,像生了根的草,在她心里疯长,她接连给父母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直到昨天下午,舅舅才又打来电话,语气沉得像浸了水的铅,说袁穆夏找到了,在雾坡下的荒草里,人已经没了。
他依旧没说袁穆夏的死状,只催她赶紧回来办丧事,说青雾镇的规矩,人走了要趁早入土,不然会惹来麻烦。
袁穆知心里的不安越积越重,她连夜订了最早的高铁,转大巴,又打了个摩的到镇口。
摩的师傅到了路口就不肯再往里走,摆着手说:“姑娘,青雾镇的雾今夜邪性,我可不敢进,你自己走进去吧,顺着石板路,一直走就是镇子中心。”
摩的师傅的车轱辘碾着碎石,一溜烟消失在雾里,只留下袁穆知一个人,站在无边的白雾里,像被世界抛弃了。
她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往镇里走,青石板路被雾气浸得滑腻,她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差点摔倒。
路两旁的房屋都是老式的青砖瓦房,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连一丝灯光都不肯透出来,平日里该是狗吠声此起彼伏的镇子,此刻静得可怕,只有雾气流动的细碎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喘气。
她记得,小时候的青雾镇,雾虽多,却从不会这般浓,浓到吞掉所有的光,浓到让人分不清方向。
那时的夜晚,家家户户都会亮着灯,门口摆着竹椅,老人摇着蒲扇讲闲话,孩子追着萤火虫跑,可现在,整个镇子像一座死寂的空城,连风都绕着走。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袁穆知心里一松,加快了脚步。那是她家的老宅院,院门口的老梧桐,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到它粗糙的树皮。
院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雾里晃悠,红绳系着的纸穗被风吹得轻轻摆动,映得那扇斑驳的木门,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凄冷。
院门没锁,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这寂静的雾夜里,像一根针,刺破了浓稠的沉默。
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摆着一张简易的灵桌,黑色的绒布铺着,中间供着姐姐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袁穆夏眉眼温柔,唇角带着浅浅的笑。
那是去年袁穆知回来时,在院门口给她拍的,那时的袁穆夏,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小花,笑得眉眼弯弯。
灵桌前,父母坐在木椅上,背对着她,父亲的肩膀微微耸动,母亲的哭声压抑着,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断断续续,飘在雾里,听得人心头发酸。袁穆知的行李箱“咚”地掉在地上,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爸,妈,我回来了。”
父母猛地回头,母亲的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看到她,一下子扑过来,抱着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知知,你回来了,你姐她……她走了……”
父亲站在一旁,抬手抹了把脸,眼眶通红,头发似乎一夜之间白了大半,他拍着母亲的背,声音抖得厉害:“别哭了,知知刚回来,让她歇歇。”可他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藏不住的悲伤。
袁穆知靠在母亲的怀里,鼻尖抵着母亲粗糙的衣领,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她和袁穆夏是双生,从娘胎里就在一起,袁穆夏比她早出生三分钟,便成了姐姐,从小到大,总是护着她。
她受了委屈,袁穆夏会替她出头,她生病了,袁穆夏会守在她床边一夜不睡。她们是彼此最亲的人,是血脉相连的羁绊,怎么就突然走了?
“舅舅呢?”袁穆知擦了擦眼泪,环顾四周,没看到穆强生的身影。
“你舅舅去村口了,怕你找不着路,去接你了。”父亲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灵桌前,“给你姐磕个头吧。”
袁穆知跪下来,对着姐姐的照片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雾气的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她却感觉不到,心里只有一片滚烫的疼。
刚磕完头,院外传来了穆强生的脚步声。
他走进来,看到袁穆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欣慰,随即又沉了下去:“知知,你回来了就好,夏夏的事,委屈你了。”
“舅舅,”袁穆知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我姐到底是怎么失踪的?找到她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穆强生的眼神瞬间躲闪,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抬手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大雾天,她去后山采草药,不小心走丢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镇上的老郎中看了,说是意外……”
“意外?”袁穆知皱起眉,“我姐从小在山里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回来,怎么会走丢?老郎中说的意外,是什么意外?”
“就是……就是受了惊,加上体弱,没撑住。”穆强生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飘向院外的白雾,“别问了,知知,镇上的雾邪性。这是夏夏的命,认了吧。”
袁穆知看着舅舅躲闪的眼神,看着父母满脸的惶恐与悲伤,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她知道,他们在骗她,姐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
院外的白雾还在翻涌,裹着整个青雾镇,像一层厚厚的遮羞布,遮住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她的姐姐,就死在这白雾里,死在这满是秘密的镇子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心里暗暗下定决心。袁穆夏,她的姐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这青雾镇的雾,就算再浓,就算再邪性,她也要一点点拨开,找到藏在雾里的真相,为姐姐讨一个公道。
今夜的雾,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