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老屋旧照
袁穆知从雾坡折返时,心口还翻涌着与袁青斫相遇的悸动,那句“无雾婆,人作恶”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独自探寻的僵局。
入夜老槐树下的约定,更是让她悬了许久的心,多了一丝安稳。
只是这份安稳里,仍裹着难以消解的疑惑,袁青斫眼底的复杂,提及袁青青时的僵滞,都让她明白,这少年身上,定然藏着与青雾镇密不可分的过往。
回到老宅院时,日头已斜,雾色又开始在院角漫延。
父母依旧待在堂屋,见她进来,只是抬眼瞥了瞥,没有言语,连日的沉默。
让这座老宅只剩雾气流动的声响,冷得像座空屋。
袁穆知没理会,径直走进姐姐的东屋,反手扣上门,将外界的惶恐与疏离都隔在门外。
她靠在门板上,指尖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小本子,袁青斫清隽的字迹仿佛还在眼前,“雾坡藏秘,知者死”,这七个字道尽了青雾镇的残酷。
她想起李伯的死,想起姐姐日记里戛然而止的字迹,想起雾坡上那片开得诡异的白花。
所有的线索都绕着雾坡,绕着三十年前的袁青青。
可她始终缺一份实打实的证据,一份能将三十年前的过往与如今的命案串联起来的证据。
袁穆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草药图谱、砚台,又落在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木柜上。
这木柜是外婆留下的,姐姐平日里总用来放些旧物,之前翻找日记时,她只拉开了柜门最上层。
此刻看着那紧闭的下层抽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异样——姐姐那般细心,若真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定然会放在最隐蔽的地方。
她搬来板凳,踩上去拉开木柜下层的抽屉,里面果然堆着些旧物,泛黄的书信、磨破的布偶、还有几叠儿时的照片。
都是她和姐姐小时候的物件,边角都被仔细压平,看得出来姐姐一直精心收着。
袁穆知的指尖抚过那些旧照片,心里泛起酸涩,翻到最后,指尖触到一个硬壳的相册。
封面是褪色的牡丹,边缘都磨出了毛边,看着有些年头了,不像是她和姐姐的东西。
她拿起相册,吹掉上面的灰尘,轻轻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老照片,边角微微卷起,被人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看得出来被反复翻看了许多次。
照片的背景是漫山的野草,正是雾坡的模样,只是照片里的雾坡,草木繁盛,没有如今的枯败与阴冷,阳光落在草地上,透着几分暖意。
照片上站着五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六七十年代的粗布衣衫,笑得青涩。
袁穆知的目光扫过照片上的人,忽然顿住,心脏猛地一跳——照片左侧的女子,眉眼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格外温婉。
她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转念间想起父母口中的雾婆传说,想起那个三十年前冤死在雾坡的姑娘,袁青青,这定然是袁青青!
而照片右侧的几个年轻男子,袁穆知也一眼认出了,那眉眼间的轮廓,和如今镇上的老支书、王郎中,还有死去的李伯,几乎一模一样!这是他们年轻时的模样!
照片里的几人站得极近,袁青青站在中间,被几个男子围着,笑容温和,看上去关系极好,。
可谁能想到,三十年后,这些曾经的同伴,成了守着秘密的缄默者,而袁青青,成了镇上人人不敢提及的禁忌,成了雾婆传说里的冤魂。
袁穆知的指尖抚过照片上袁青青的脸,心里泛起寒意,她实在无法想象,照片里这般温和的姑娘。
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会被人害死在雾坡。
而那些曾经的同伴,又为何会集体缄默,用三十年的时间,掩盖一场谋杀。
她继续往后翻,相册里再没有其他照片,只有这一张,被孤零零地夹在里面,像是有人刻意将它藏在这里,又像是舍不得丢弃,才精心收进了姐姐的旧物里。
袁穆知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对着光仔细看,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娟秀,正是姐姐的笔迹:雾坡,1965,袁青青与众人。
姐姐竟然早就找到了这张照片,早就知道了袁青青与镇上长辈的过往!难怪她会去雾坡探寻,难怪她会被人盯上,这张照片,定然是姐姐发现的最重要的线索,也是她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之一。
袁穆知将照片紧紧攥在手里,指腹触到冰冷的相纸,心里的愤怒与心疼交织,姐姐独自握着这样的秘密,在恐惧里探寻,最终却落得那样的下场,而那些藏在照片背后的人,却依旧在白雾里,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
“你在看什么?”
一声严厉的呵斥突然从门口传来,袁穆知猛地回头。
只见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慌乱与愤怒,母亲跟在身后,双手攥着衣角,脸色惨白,显然是两人见她许久不出门,悄悄凑了过来,看到了她手里的照片。
袁穆知把照片藏在身后,站起身,眼神坚定地看着父亲:“我在看姐姐藏的照片,三十年前,袁青青和镇上长辈的照片。”
“把照片交出来!”父亲冲进来,伸手就要抢,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慌乱,“那不是你该看的东西,赶紧交出来,烧了它!”
“我不交!”袁穆知往后退了几步,将照片护在怀里,“这是姐姐留下的线索,是三十年前的证据,你们想烧了它,想继续掩盖真相,是不是?”
“你懂什么!”父亲的眼睛红了,伸手就要硬抢,“这东西留着就是祸根,夏夏就是因为这东西才送了命,你还想步她的后尘吗?赶紧交出来!”
母亲也哭着扑过来,拉着她的胳膊:“知知,妈求你了,把照片交出来吧,烧了它,就当为了爸妈,为了这个家,别再查了,那些事,不是我们能管的,三十年了,早就过去了……”
“过去了?”袁穆知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又疼又冷,“袁青青的冤屈没洗,姐姐的命没讨,怎么就过去了?李伯也死了,下一个还不知道是谁,你们以为烧了照片,就能躲过一切吗?凶手不会停手的,因为你们都是知情者,都是他的目标!”
她的话像一把尖刀,刺中了父母心底的恐惧,父亲的动作僵住了,脸上的愤怒褪去,只剩下绝望,母亲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也没办法啊,当年的事,我们也是被逼的,三十年了,我们活在恐惧里,日日受着煎熬,我们也想解脱,可我们不敢啊,一旦揭开,整个青雾镇就完了……”
袁穆知看着父母绝望的模样,心里的酸涩漫上来。
她知道,父母也是三十年前那场罪恶的牺牲品,他们被恐惧裹挟,被沉默束缚,成了掩盖真相的帮凶,可即便如此,也不能抹去他们的过错,更不能让姐姐和李伯白死。
她攥紧了手里的照片,缓缓后退,走到窗边,眼神坚定地看着父母:“我不管你们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一定要查清楚,为姐姐,为袁青青,为所有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这张照片,我不会交出来,更不会烧了它,它会是揭开真相的证据。”
说完,她将照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推开窗户,借着窗外的雾气,翻窗而出,快步冲进了院外的白雾里。
白雾裹着她的身影,照片贴在胸口,带着冰冷的温度,却像一团火,烧在她的心底。
入夜的老槐树下,她要把这张照片交给袁青斫,她知道,这个沉默的少年,定然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出更多她未曾察觉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