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被禁的名字
袁穆知从雾坡折返时,晨雾正微微散了些,青石板路上沾着露水,踩上去湿滑作响。
她攥着袖中那片从雾坡矮树丛拾来的红布碎片,指尖还沾着黄泥的腥气。
一路快步走回老宅院,院门虚掩着,父母坐在堂屋的板凳上,脸色沉得像结了霜,显然早已发现她偷偷出了门。
“去雾坡了?”父亲率先开口,声音里裹着压抑的怒火,烟蒂在指间燃得只剩半截,掉在地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袁穆知没否认,擦了擦鞋上的黄泥,径直走进东屋,反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还未平复,雾坡上那个模糊的身影,那双在雾里透着冷光的眼睛,还有成片的白花、拖拽的沟壑,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她从口袋里掏出姐姐的日记,急切地翻找着,想从那些潦草的字迹里,找到关于雾坡、关于那些诡异景象的更多线索。
翻到被撕掉几页的地方,指尖一顿,目光落在了那行被反复描黑的字旁——一处极淡的铅笔印记,像是无意间写下又匆忙抹去的,依稀能辨认出两个字:袁青青。
袁青青。
这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袁穆知心里莫名一紧。
她想起父母曾说过的雾婆传说,三十年前冤死在雾坡的那个姑娘,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姐姐日记里反复提及的“被禁止的名字”,难道就是她?
这个猜测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心底的迷雾。
袁穆知定了定神,把日记藏好,推门走出东屋。
父母还在堂屋坐着,母亲抹着眼泪,嘴里反复念叨着“造孽”。
她没理会,径直走出了院门。
她要去镇上问问,问问这个名字,看看镇上人的反应,这定然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青雾镇的主街依旧安静,只是比清晨多了几个零星的身影,要么是挎着菜篮匆匆走过的妇人,要么是蹲在墙角抽烟的老人,见了袁穆知,依旧是躲闪的目光,避之不及。
她走到街口的早点铺,陈叔的门开着,却没摆早点,只是坐在灶台前发呆,见她进来,习惯性地想摆手赶人,却被袁穆知先开了口:“陈叔,我问你个名字,袁青青,你认识吗?”
这三个字刚落,陈叔的脸瞬间煞白,手里的烟杆“啪”地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惊恐,伸手捂住袁穆知的嘴。
把她往门外推,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极致的慌乱:“你疯了!这名字能随便提吗?赶紧走!别在我这提,会惹祸的!”
他的力气极大,袁穆知被推得撞在院外的梧桐树上,后背生疼。陈叔却像是没看见,反手关上店门,门闩落锁的声音格外刺耳,隔着门板,还能听到他慌乱的念叨:“造孽啊,怎么敢提这个名字……”
袁穆知揉了揉后背,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
她走到街中段的杂货铺,铺主的女人正低头理货,见她站在门口,头也不抬地说:“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问一个名字,袁青青。”袁穆知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进女人耳里。
女人的手猛地一顿,手里的糖块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她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变成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压低声音说:“姑娘,听我一句劝,别再提这个名字,也别再查了,这是青雾镇的禁忌,提了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为什么是禁忌?”袁穆知追问,“她到底是谁?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别问了!”女人的声音陡然提高,又慌忙压低,“当年的事,不是我们能说的,说了会死的!你赶紧走,别在这待着,不然被人看到,连我都要受牵连!”
她说完,狠狠扯下布帘,关上了门,布帘扫过袁穆知的脸颊,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袁穆知没有放弃,她走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面前,这位奶奶是镇上最年长的人,当年的事,她定然知道些什么。
“奶奶,我想问你,袁青青是谁?”
这三个字一出,老槐树下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老人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那位白发奶奶手里的拐杖重重戳在地上,厉声呵斥:“哪里来的丫头,敢在青雾镇提这个名字!赶紧滚!不然雾婆饶不了你!”
“我不是故意要提,只是想知道真相。”袁穆知看着奶奶,眼里带着恳求,“我姐姐死在了雾坡,她的日记里写了这个名字,说这是被禁止的名字,我想知道,这个名字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三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相?什么真相!”奶奶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没有什么真相,只有雾婆的诅咒!提这个名字的人,都会被雾婆索命!你姐姐就是因为提了这个名字,才遭了报应!你还不醒悟,迟早会和她一样!”
其他老人也纷纷附和,有人站起身,挥着手让她走,有人嘴里念着“罪过”,低头抽烟,再也不肯说一个字。
袁穆知看着他们激动又恐惧的模样,看着他们刻意回避的眼神,心寒了。
她继续在镇上走,问遍了所有她能找到的人,只要一提到“袁青青”两个字,所有人的反应都如出一辙——惊恐、慌乱、回避,要么厉声呵斥,要么匆匆赶人。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后生,见她反复提这个名字,眼神里露出凶光,撸起袖子想动手,被旁边的老人死死拉住,嘴里念叨着“别惹事,别沾晦气”。
袁穆知走到雾坡附近的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男人是镇上的老支书,当年的事,他定然是知情者。
她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袁叔”,老支书走出来,见是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袁家丫头,你又来做什么?”
“袁叔,我问你,袁青青是谁?”
老支书的眼神猛地一厉,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里带着威胁:“我警告你,别再提这个名字,也别再查雾坡的事,赶紧收拾东西离开青雾镇,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走,我要查清楚真相。”袁穆知挣开他的手,眼神坚定,“三十年前,袁青青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被镇上的人害死的?你们是不是一直都在隐瞒?”
“你胡说八道!”老支书的脸涨得通红,怒吼道,“袁青青是咎由自取!是她偷了东西,畏罪自杀!和我们没关系!你再敢胡说,我就把你赶出青雾镇!”
他的话里满是破绽,若是真的畏罪自杀。
为何会成为全镇的禁忌?为何连提名字都不敢?
袁穆知看着他慌乱的模样,心里已然明了,三十年前的事,绝对不是简单的“畏罪自杀”,袁青青的死,定然藏着天大的冤屈。
老支书见她不肯走,眼神里的愤怒变成了恐惧。
他看了看四周,见没人,压低声音说:“姑娘,我是为了你好,当年的事,水太深,不是你能碰的。袁青青的死,是我们青雾镇所有人的错,我们用三十年的恐惧,偿还着当年的罪孽,你别再查了,别再揭开这层伤疤,不然,只会让更多人遭殃。”
说完,他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再也不肯出来。
袁穆知站在空荡荡的街上,白雾又开始漫上来,裹着她,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