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下山
令惠姑下山那天,天气很好。
她站在回云宗的山门前,背着一把用布条缠起来的铜钱剑,腰间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回头看了一眼。爻辞站在台阶上,一身青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还是焦的——昨天给令惠姑算最后一卦时被雷劈的。
“师父,我走了。”
“嗯。”爻辞点了点头,“化神之后记得回来。”
令惠姑想说自己连元婴都没摸到门槛,化神更是猴年马月的事。但她没说出口,因为师父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是玩笑。
她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十几步,又听见爻辞在身后喊了一句:“少花点钱!”
令惠姑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她回头想反驳,却发现爻辞已经转身进了山门,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山门缓缓合拢,云雾重新弥漫上来,把回云宗藏了个严严实实。
令惠姑站在云雾外面,沉默了一会儿,小声嘀咕:“我什么时候乱花过钱?”
没有人回答她。
回云宗的规矩,弟子下山修行不许御剑飞行,要靠两条腿走路。令惠姑对此没有意见,反正她也不急。元婴的壁垒卡了她整整十年,急也急不来。她曾无数次在闭关中冲击那道门槛,每一次都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撞得头破血流,墙纹丝不动。师父说她缺的不是修为,是经历。她不懂什么叫经历,但她决定下山去找。
头三天,她走了不到两百里。
不是她走得慢,是她每路过一个城镇就要进去逛一圈。这辈子没怎么下过山,山下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鲜。集市上的糖葫芦、路边的杂耍摊子、茶馆里说书的先生——每一样都让她挪不动腿。
第一天路过一个小镇,她在街上逛了两个时辰。
卖糖葫芦的老头扛着草靶子从她面前经过,令惠姑的目光立刻被粘住了。她站在路边,盯着那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咽了口口水。
“多少钱一串?”
“三文。”
“太贵了,两文。”
老头看了她一眼。一个背着剑的姑娘,腰间的储物袋鼓得像塞了整座金山,为了一文钱跟他讨价还价。老头叹了口气,拔了一串递给她:“两文就两文,姑娘你可真是会过日子。”
令惠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炸开。她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到坚果的松鼠。
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在山下要装忧郁。
回云宗的人都知道她是什么德性,活泼好动,笑起来能把后山的鸟吓飞。但师父说了,修道之人要沉稳,要端庄,要让人一看就觉得“此子有仙气”。令惠姑觉得师父说得有道理,于是决定在下山期间塑造一个忧郁少女的人设。
她把嘴角压下去,眼神放空,做出一副“我在悟道”的模样。
旁边卖包子的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小声跟隔壁摊子的人说:“那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
令惠姑的忧郁人设维持了不到半柱香就崩了。
因为她在路边看到了一个捏泥人的摊子。老匠人手艺极好,捏的猴子活灵活现,连脸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
“多少钱一个?”
“五文。”
“三文。”
“姑娘,我这手艺——”
“三文,不卖我就走了。”
老匠人沉默了一下,低头开始捏泥人。令惠姑在旁边等着,看老匠人的手指上下翻飞,泥巴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几下一捏就成了一只抱着桃子的猴子。
她看得入了迷,连嘴角什么时候翘起来的都不知道。
拿到泥人后,令惠姑又逛了卖首饰的摊子。一个檀木簪子,雕工不错,她跟老板从三十文砍到二十文,美滋滋地插到头上。走了两步又觉得这不符合修道之人的气质,默默取下来塞进了袖袋里。
第二天路过一座城,她在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
说书先生正在讲一个仙人斩妖的故事,口沫横飞,声情并茂。令惠姑听得津津有味,瓜子磕了一地。故事里的仙人用的是一把飞剑,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令惠姑想了想自己的铜钱剑,觉得还是铜钱好——飞出去还能飞回来,省钱。
第三天经过一个村子,她遇到了一户办喜事的人家。村口搭着红棚子,新娘子穿着红嫁衣,坐在花轿里,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令惠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个大娘问她是不是来喝喜酒的,她摇摇头,大娘就塞给她一把喜糖。令惠姑剥了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得眯起眼睛。她看着花轿从面前经过,轿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新娘子的侧脸。新娘子在哭,但嘴角是翘着的。令惠姑想,凡人的悲喜真是奇怪。
就这样走走停停,一个月后,令惠姑到了群芳山前。
群芳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大片连绵的丘陵,因山上遍植花木而得名。远远望去,漫山遍野的粉白红紫,像谁打翻了颜料盘。空气里飘着花香,浓得化不开,令惠姑吸了一口气,觉得鼻子都要被香掉了。山脚下有一座城,城不大,但很热闹,城门上写着“芳甸城”三个字。城墙是新修的,砖缝里的泥灰还没干透,但城门口贴着的告示已经泛黄卷边了。令惠姑皱了皱眉,有点难以言喻的感觉在心中升起,但还是随着人流进入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