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杀身鬼佛
山风停了。
令惠姑握着芙蓉的手,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在一点一点流失。不是变凉,是变得更凉——芙蓉的手本来就凉,现在像握着一块冰。掌心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顺着脖颈往上爬,爬上她的下巴,爬上她的脸颊。
芙蓉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她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一盏油灯在风里一点一点熄灭。令惠姑能感觉到她体内的灵力正在被什么东西吞噬——不是被吸走,是被转化。那些怨气像潮水一样涌进她的身体,把她原本纯净的灵力染成黑色,一寸一寸地蚕食。
“芙蓉。”令惠姑叫她。
芙蓉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惠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你知道吗,我想过逃跑。”
“逃去哪儿?”
“不知道。随便哪儿。只要离开漱玉阁,离开芳甸城,离开那个男人。”芙蓉的手指在令惠姑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握她的手,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握紧了,“可是我能逃到哪儿去呢?我不识字,不会做生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离开漱玉阁,我只能去另一个漱玉阁。”
令惠姑没有说话。
“你不一样。”芙蓉说,“你有本事,有师门,有法器。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好羡慕你。”
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眉心。她的皮肤越来越透明,透过皮肤能看到下面黑色的血管,像一张细密的网。她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奇怪的光,不是金色的功德光,也不是黑色的怨气,而是一种灰蒙蒙的、混沌的光,像黎明前最后一片黑暗和第一缕晨光搅在一起。
“惠姑。”芙蓉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亮的。瞳孔变成了灰色,像蒙了一层雾。但令惠姑觉得那层雾下面还有是芙蓉,是那个掰了半块饼递给她的芙蓉,是那个在深夜里均匀呼吸的芙蓉,是那个笑着说“至少我还没有孩子,一个人也挺好”的芙蓉。
“要来了。”芙蓉说。
她的身体开始变化。那些黑色的纹路从她的皮肤下面浮出来,像一条条蛇,在她身上游走、缠绕、交织。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白,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像冬天的霜。她的手指变长了,指甲变黑了,指尖渗出黑色的雾气。
怨气从她体内喷涌而出。
不是一缕一缕地渗,是喷涌,像决堤的洪水。黑色的雾气从她的口鼻、毛孔、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山道。令惠姑被雾气推得后退了好几步,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雾气中有无数张脸,女人的脸,年轻的、年老的、完好的、残缺的、哭的、笑的、狰狞的、麻木的,每一张脸都在尖叫,但没有声音。
令惠姑握紧了手中的母钱。
雾气中央,芙蓉的身体悬浮起来。她的四肢无力地垂着,头向后仰,头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那些黑色的怨气在她身体周围旋转,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然后,一切忽然静止了。
雾气散了,怨气收了。那些尖叫的脸消失了。山道上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石壁的呜呜声。
芙蓉站在令惠姑面前。她的头发全白了,长到腰际,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细密的金色纹路,她的身后悬浮着一圈光轮,光轮是灰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
杀身鬼佛。
令惠姑看着她,没有说话。
芙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是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而是修长的、白皙的、像玉雕成的手。她握了握拳,又松开,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芙蓉抬起头,看着令惠姑,“我现在算什么东西?”
令惠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见过鬼,见过妖,见过佛,见过魔,但没见过这种东西。杀身鬼佛,这个名字她只在宗门的禁书里见过一次。
“你还有意识。”令惠姑说,“这就够了。”
芙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跟从前一模一样。
“你的铜钱呢?”芙蓉问,“借我一枚。”
令惠姑从袖中摸出一枚子钱,递给她。芙蓉接过铜钱,握在手心里。黑色的雾气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包裹住那枚铜钱。铜钱在金与黑之间闪烁了几次,最后稳定下来——变成了灰色,不是金的,也不是黑的,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的灰。
“我住在这里面。”芙蓉把铜钱还给令惠姑,“你带着我。”
令惠姑接过铜钱,手指摸到那个小点。铜钱是温热的,像有体温。她把铜钱和母钱放在一起,两枚铜钱挨着,都在微微发烫。
“走吧。”芙蓉说。她的声音从铜钱里传出来,比之前清亮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纱,“你还有事要做。”
令惠姑把那枚铜钱贴身收好,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光门已经消失了,但石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里有光透进来。令惠姑走进那道裂缝,再出来的时候,站在了那片荒地上。
石碑还在,但碑面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暗淡了。凹槽里的子钱不见了——不是被人拿走了,是融化了,变成了一摊铜水,凝固在凹槽底部。令惠姑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摊凝固的铜水抠出来,捏在手里。铜水已经凉了,变成一块不规则的铜疙瘩,沉甸甸的。她把铜疙瘩也收进了袖子里。
“芙蓉,你还好吗?”令惠姑叫了一声。
铜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芙蓉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丝笑意:“不好。我刚死了一回,现在连身体都没有了,寄居在你的一枚铜钱里,跟个孤魂野鬼似的。你觉得我能好吗?”
令惠姑没说话。
“但是,”芙蓉的声音轻了下去,“还活着。不算好,也不算太坏。”
令惠姑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摸出来,举到眼前。铜钱在阳光下泛着灰色的光,那个小点像一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我会带着你。”令惠姑说。
“我知道。”芙蓉说。
令惠姑把铜钱收好,站起身来。荒地上的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有几只乌鸦在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石碑静静地躺在地坑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