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回山稳境,蜉蝣入梦
回云宗的人还在芳甸城。
令惠姑回去的时候,沈静秋已经把漱玉阁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被卖的女子被安置在城中的一座空宅子里,沈静秋雇了几个婆子照看她们,等她们身体养好了再决定去留。签了卖身契的那些,想走的已经拿了赎身银子走了,想留的沈静秋也给她们找了活计。
“蜃妖呢?”令惠姑问。
“关在后院的阵法里。”沈静秋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突破化神之后应该神清气爽才对,你怎么跟丢了半条命似的?”
“没事。”令惠姑说。
沈静秋没有追问。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布袋递给令惠姑:“这是蜃妖吐的蜃珠,我帮你收着了。你要的话就拿去,不要的话我带回宗门入库。”
令惠姑接过布袋,掂了掂。蜃珠在袋子里哗啦啦地响,每一颗都圆润光滑,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把布袋系在腰带上,没有再说话。
沈静秋带着师弟师妹们先回了宗门。令惠姑留在芳甸城,把最后一些事情收尾。新城主已经按她信上写的名单抓了人,那些典妻卖女的、开青楼逼良为娼的,一个都没跑掉。令惠姑去牢里看了一眼,那些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她没理。
回云宗的路令惠姑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走不动,是因为她不想走快。每路过一个城镇她还是进去逛,买糖葫芦,听书,跟小贩讨价还价。但她不再把檀木簪子插到头上又取下来了,她一直插着,从早到晚,没有摘下来过。
“你那个簪子,”芙蓉在铜钱里说,“丑死了。”
“二十文买的,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但丑不丑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你又没有眼睛,怎么看?”
“我用神识看。”芙蓉说,“我现在是杀身鬼佛,神识比你强多了。”
令惠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回到回云宗的时候,爻辞正在山门口等她。
“化神了。”爻辞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
“进去吧,你师兄师姐们给你准备了接风宴。”
令惠姑跟着爻辞往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师父。”
“嗯?”
“如果有人死了,但又不是真的死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那她还算活着吗?”
爻辞沉默了一会儿。山风吹动她的衣袍,被雷劈焦的头发在风里飘来飘去。
“你这个问题,”爻辞说,“够我算一卦的。”
“你别算。”令惠姑赶紧说。
“我不算。”爻辞看了她一眼,“我就问你一句——她还认不认识你?”
“认识。”
“你还认不认识她?”
“认识。”
“那不就得了。”爻辞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管她是死是活,是什么东西。你们俩还认识,这就够了。”
接风宴很热闹。师兄师姐们围着她问这问那,问她下山遇到了什么事,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捡到什么宝贝。令惠姑挑着说了,说芳甸城的红烧肉好吃,说漱玉阁的沉水香太浓闻多了头疼,说蜃妖的幻境很难缠但最后还是被她破了。她没有提芙蓉——不是不想提,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朋友现在住在我的一枚铜钱里”这件事。
那天晚上,令惠姑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回云宗的屋顶没有裂缝,月光照不进来,房间里很暗。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灰色的子钱,举到眼前。铜钱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那个小点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芙蓉。”
“嗯。”
“你睡着了?
“我不用睡觉。”芙蓉说,“我在看你天花板上的裂纹。”
“天花板没有裂纹。”
“哦。那我看错了。我确实没有眼睛。”
令惠姑把铜钱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铜钱是温热的,像一颗心脏。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面上。不是大海,是湖,湖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云,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但到处都是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
有一个身披斗笠的人在此垂钓
“令惠姑。”她叫她的名字。
“你是谁?”“蜉蝣。”
令惠姑想起来了。蜉蝣,朝生暮死,随鲲鹏遨游在时间长河中。
“你来找我做什么?”
蜉蝣没有直接回答。她弯下腰,伸手在水面上轻轻一拨。湖水向两边分开,露出水底一样东西——一枚铜钱。比普通的铜钱大一圈,通体碧绿,像一块玉。铜钱的正反面刻满了令惠姑看不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流动,像活的一样。
“认得这个吗?”蜉蝣问。
令惠姑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她不认得,但她觉得那枚铜钱很熟悉,熟悉得像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
“这是你的蜕。”蜉蝣说,“你是蝉,我们前世可是挚友哦。”
令惠姑没有说话。
“你转世之前,你把你的蜕化成了八十一枚青蚨铜钱。”
蜉蝣直起身,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有一双眼睛在发光。
“青蚨铜钱,母子相逢,必会重聚。那八十一枚铜钱是你的蜕,是你前世留下的壳。它们存在的意义,是帮你找到你真正的肉身。”
“什么肉身?”
“你的转世肉身。”蜉蝣说,“你转世的时候,把自己真正的肉身留在了地府深处。你现在的身体是借来的,是暂时的。如果你想以身合道,就必须去地府,毁掉那具转世肉身,取回你真正的力量。”
令惠姑的眉头皱了起来。
“以身合道?”
“这是你的使命。”蜉蝣说,“你是道尊蝉,你合道,天道才能圆满。你转世,就是为了这一刻。”
令惠姑沉默了很久。湖水在她脚下微微荡漾,清凉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
“如果我不去呢?”
“你可以不去。”蜉蝣说,“这只是你的一具假身,所以你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世上。”
令惠姑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枚灰色的子钱。子钱是温热的。
“我合道之后,会怎样?”
蜉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和天道融为一体,成为祂的一部分。”蜉蝣说。
令惠姑低下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穿着回云宗的弟子服,背着一把铜钱剑,头发上插着一根檀木簪子。
她抬起头,蜉蝣已经不见了。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出深蓝色的天空和无数颗正在亮起来的星星。
“芙蓉。”令惠姑在梦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向手里,那枚灰色的子钱还在。她把它举到眼前,子钱上的那个小点闪了一下,像是在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