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宫宴惊变,真相收网
转眼到了中秋宫宴。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大型宫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需出席。对我,对楚荨歌,乃至对谢珩,这都是一场至关重要的戏台。
楚荨歌显然精心准备了许久。
她穿着一身茜素红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陀罗,艳丽夺目,在一众端庄持重的命妇女眷中,显得格格不入。她发间簪着一支振翅欲飞的金蝶步摇,行走间蝶翼颤动,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似乎很享受这种聚焦,下巴微扬,眼角眉梢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宴席过半,歌舞升平。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楚荨歌突然起身,行至御前,盈盈拜倒:
“陛下,皇后娘娘,妾身楚荨歌,蒙侯爷不弃,得以侍奉左右。近日偶得一物,或于军国大事略有裨益,不敢藏私,特献与陛下御览。”
满场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胆大妄为的妾室身上。命妇献宝,本朝并非没有先例,但由一个妾室在宫宴上公然献宝,却是闻所未闻。
内侍接过她手中捧着的锦盒,呈至御前。皇帝打开,里面是一卷绘满了奇异图形的绢帛。
楚荨歌声音清亮,带着几分自得:“此物名为‘神火飞鸦’,乃妾身根据古籍残卷,苦思冥想复原而成。若能量产装备军中,可远距离焚毁敌营、战船,威力惊人,必能助我大周将士所向披靡!”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神兵利器?一个内宅妇人竟能造出此等物事?
皇帝看着那图纸,神色莫测。皇后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有一丝冷意。谢珩坐在席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看不出喜怒。
楚荨歌跪在殿中,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惊异、怀疑、探究的目光,腰杆挺得笔直。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凭借此物,一跃成为功臣,将我彻底踩在脚下的场景。
就在这时,我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箸,用帕子沾了沾嘴角,起身,行礼。
“陛下,娘娘,妾身楚凝宜,有言要奏。”
所有人的目光又瞬间集中到我身上。正室与宠妾的戏码,终于要在御前上演了么?
皇帝抬了抬手:“讲。”
我走到楚荨歌身侧,并未看她,而是向御座方向再施一礼,声音平稳清晰:“陛下,楚姨娘所献此图,妾身瞧着,倒是眼熟。”
楚荨歌猛地扭头看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我继续道:“若妾身没记错,此图与三年前兵部武库司意外焚毁的一批废旧图纸中,名为‘火龙出水’的失败品,有八九分相似。当年工匠耗费巨万,终因造价高昂、稳定性极差且易伤己方,已被证实为不可行之物,故而归档封存。不知楚姨娘,是从何处‘偶得’?”
楚荨歌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失声叫道:“你胡说!这……这是我……”
我打断她,目光转向御座,语气沉痛:
“陛下,边关三年饥荒,饿殍遍野,将士们守着国门,却连一顿饱饭都难以为继。您可知,这三年的军饷亏空,高达四百万两白银,是谁,暗中变卖祖产田亩,一分一厘,填补了进去?”
席间哗然!四百万两!变卖祖产?
我抬起手,指向脸色已然死灰的楚荨歌,声音陡然凌厉:
“陛下又可知,这位楚姨娘近日在京城利用侯府名头,经营所谓‘新奇’买卖,敛聚的巨额银钱,最终又流向了何处,养了谁的私兵?!”
“楚凝宜!”楚荨歌尖叫起来,仪态尽失,“你血口喷人!”
我不再看她,而是直视谢珩,一字一句道:“侯爷,戏,还要演下去吗?”
一直沉默的谢珩,终于放下了酒杯。
他起身,大步走到我身边,先是向皇帝躬身请罪:“陛下,臣治家不严,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然后,他转过身,在满殿死寂中,伸手,极其温柔地拭去我因激动而眼角渗出的一点泪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缱绻与清晰:
“夫人别动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楚荨歌,如同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废物。
“戏,该收场了。”
谢珩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宫殿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金属甲胄摩擦碰撞,发出冰冷肃杀的声音。
一队全身披挂、手持利刃的御林军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大殿的各个出口,森然之气瞬间取代了方才的歌舞升平。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王公贵族们顿时噤若寒蝉,不少人脸色发白,意识到这绝非简单的妻妾争风,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直指核心的朝堂风暴。
楚荨歌瘫软在地,那身茜素红的宫装此刻像一团败落的残火,衬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她仰头看着谢珩,那个她以为可以凭借“现代智慧”拿捏的男人,此刻眼神冰冷如看蝼蚁。她又猛地看向我,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恨意和更深的不解。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那些图纸……那些钱……”
她语无伦次,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侯爷!侯爷我是有用的!我还有更多……更多好东西!我能帮你……”
谢珩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给她。
御座上的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怒自威:“镇北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珩拱手,声音沉稳,回荡在大殿之中:“回陛下。臣奉命查探北境邻国与朝中某些势力勾结、私养兵马一事已久。”
“此女楚荨歌,便是对方安插在臣身边的一枚棋子。其所献‘神兵’,实乃前朝废弃之物,对方意图以此诱使我朝耗费巨资于无用之物,同时利用其经商之名,将敛聚的财富通过地下钱庄,源源不断输往北境,资敌养寇!”
“至于其口中所谓‘新奇智慧’,不过是些惑人心神、动摇根基的歪理邪说,旨在扰乱内宅,进而影响朝纲。”
“幸得臣妻凝宜,深明大义,隐忍不发,暗中协助臣查证,并以其嫁妆填补军饷,稳定边关,方能今日人赃并获,揭穿此局!”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楚荨歌心上,也砸在那些曾与楚荨歌有过往来、甚至暗中支持过她生意的官员心上。他们此刻才恍然大悟,自己不知不觉,竟可能已踏入了谋逆的深渊!
我站在谢珩身侧,微微垂眸。
填补军饷是真,协助查证也是真,但更多的,是谢珩需要我这个出身清河崔氏、背景清白的正妻,来为他这场“请君入瓮”的大戏,提供一个完美无瑕的幌子和最终的收网助力。
他从未真正迷恋楚荨歌,他迷恋的,是她背后那条可能牵出的巨大线索,是彻底铲除边患的机会。
楚荨歌直到被两名御林军粗暴地架起,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她挣扎着,嘶喊着,早已没了半分平日的娇媚与自信:
“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不同的!我知道未来!我知道历史!我可以改变一切!谢珩!楚凝宜!你们这些愚昧的古人!你们会后悔的——!”
她的声音尖利而绝望,充满了穿越者最后的癫狂与不甘。
但在绝对的权力和铁一般的证据面前,她那点来自另一个时代的、自以为是的“先知”,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她终究没能搅弄风云,反而成了这场风云中被碾碎的尘埃。
皇帝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楚荨歌的声音戛然而止,被迅速拖了下去,等待她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宫宴草草收场。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随着楚荨歌的被拖走而缓缓消散,但席间众人心头的震撼却久久难平。
投向我的目光,不再是过去三年隐含的怜悯或轻视,而是充满了复杂的敬畏、后怕,乃至一丝感激——若非我隐忍不发,顺势而为,今日被牵连的,恐怕就不止楚荨歌一人了。
回府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寂静。我与谢珩相对无言,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单调声响,敲打着这劫后余生的夜晚。
“夫人今日,受惊了。”
谢珩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以及或许只有我才能听出的、微末的歉意。
那场戏,他既是导演,也是主角,而我,是至关重要的配角,共同完成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演出。
我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京城繁华的灯火在眼前掠过,却暖不进心底。
“侯爷运筹帷幄,妾身不过是恪守本分,何惊之有。”我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这三年,委屈你了。”
我微微侧首,看向他隐在昏暗光线中的侧脸。这个男人,心系疆场,志在朝堂,内宅于他,或许真的只是一方需要稳定的后方。
楚荨歌是棋子,我,又何尝不是他棋盘上的一枚稳棋?
“侯爷言重了。”
我收回目光,“维护侯府清誉,助侯爷安定边患,是妾身的责任。只是,望侯爷日后,若再有此类‘权宜之计’,能予妾身多一分知悉。” 这并非抱怨,而是陈述。
经过此事,我与他之间,那层因楚荨歌而存在的隔阂似乎被击碎了,但同时也露出了底下更为真实的、基于利益与合作的夫妻关系本质。
谢珩深深看了我一眼,终是点了点头:“好。”
马车在镇北侯府门前稳稳停下。
谢珩先下车,随即转身,向我伸出了手。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非公开场合,做出如此举动。
我看着他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薄茧的手,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搭了上去。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稳稳地扶我下车,动作间竟有几分生疏的郑重。
府门大开,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管家领着所有下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声音整齐划一:“恭迎侯爷、夫人回府!”
他们的头垂得极低,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顺服。经过宫宴这一夜,侯府的天,已经彻底明朗。
谢珩并未立刻松开我的手,而是就这般牵着,在众人无声的注目中,缓步向府内走去。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边患已除,府中诸事,一如往常,均由夫人定夺。”
“是!谨遵侯爷、夫人之命!” 下人们的回应铿锵有力。
这一夜,镇北侯府注定无眠,但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再是往日的揣测与暗流,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肃静与新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