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双生疑云
山洞里的寒意像针,扎进骨头缝里。
宁红叶撕下内衬衣襟,给刘炼重新包扎伤口。刀口很深,皮肉外翻,血虽止住,但稍一动作就会崩裂。她从怀中掏出个小瓷瓶——是离开镇北关时吴老大塞给她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用布条紧紧缠好。
“得尽快离开这里。”她低声道,“天亮后他们会搜山。”
刘炼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他借着洞口微光翻看从药行取出的信和册子,指尖在德妃那封信上停顿良久。
“永昌二年秋……”他喃喃道,“淑妃中毒,父亲战死,都在这个秋天。”
宁红叶凑近,看向信上日期:“九月初七取药,北疆之战是九月十五开战。德妃在战前八天加大药量,是算准了时间。”
“不止。”刘炼翻开册子,“你看这里,永昌元年春,长春宫首次取朱颜醉,用量极小。永昌二年夏,用量翻倍。她在试药——试多少剂量能控制人,又不至于让人立刻发疯。”
“试药的对象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洞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刘炼瞬间吹灭火折子,将宁红叶护到身后,剑已出鞘半寸。脚步声停在洞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少将军,是老奴。”
是周青。
刘炼松了口气,重新点燃火折。周青弯着腰钻进山洞,一身雪,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
“你们真在这儿。”他喘着粗气,“吴老大看见黑衣人往这边搜,让我来找。路上碰见两个,解决了。”
“周叔,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周青抹了把脸,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里面是热饼和肉干,“快吃,吃完我送你们去安全地方。”
三人分食了干粮。周青一边吃一边低声道:“萧景云的人在关里大肆搜捕,说你们盗取军机、杀害王副将,现在全北疆都在通缉你们。关口封了,出不去。”
“王庆不是我们杀的。”宁红叶道。
“我知道。”周青点头,“但萧景云要嫁祸,有的是办法。现在麻烦的是……”他顿了顿,“老太监死了。”
“哪个老太监?”
“我上次跟你们提过的,当年在长春宫伺候过的老太监。”周青压低声音,“我本想带他来见你们,说说‘云儿’的事。可昨天夜里,他吊死在自家房梁上,也是红衣案的死法。”
宁红叶心脏一紧:“又是脖颈索沟?”
“一模一样。”周青眼神晦暗,“但奇怪的是,老太监死前留了句话,用血写在床板上。”
“什么话?”
“‘云儿是双生子,活着的那个,不是真的。’”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火折子的光跳动,在石壁上投出摇晃的影。刘炼缓缓放下手中的饼:“双生子……皇嗣双生是大忌,若真有双生子,必去一留一。”
“去的是谁?留的是谁?”宁红叶声音发干。
周青摇头:“老太监没写完就断了气。但他说过,德妃当年生产时,确实生了两个儿子。其中一个生下来就体弱,太医说活不长。德妃把他交给心腹嬷嬷,送出宫去了。”
“送出宫……”宁红叶想起萧景云肩头的针孔,想起他问“若有一人自幼被喂此药”,“所以德妃用朱颜醉控制的,是留在宫里的那个?还是……”
“都有可能。”刘炼站起身,伤口牵动,他眉头微皱,“如果留在宫里的是体弱的那个,德妃用药控制他,让他听话。如果送出宫的是体弱的,那留在宫里的就是健康的,德妃用药控制他,以防他脱离掌控。”
“但萧景云现在想摆脱控制。”宁红叶接道,“所以他找我们合作,借我们的手查德妃,也借我们的手找解药。”
周青叹了口气:“更麻烦的是,吴老大截获了北戎密使的口信。北戎人知道双生子的事,他们手里……可能有真皇子的下落。”
“什么?”刘炼猛地转身。
“北戎密使说,当年接走孩子的嬷嬷,逃到了北戎。”周青声音沉重,“德妃这些年一直暗中寻找,但没找到。北戎人想用这个孩子,跟德妃谈条件。”
宁红叶脑中飞速转动。所以德妃勾结北戎,不仅是为了害林牧,还因为孩子在北戎人手里?而萧景云知道自己的身世可能有问题,所以才要抢在德妃之前找到证据、甚至找到那个孩子?
“我们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刘炼握紧剑柄,“找到那个孩子,或者……找到证明萧景云身世的证据。”
“去哪儿找?”宁红叶问。
周青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在火光下展开:“老太监死前,给了我这个。他说这是当年接生嬷嬷的家乡,在关外一百二十里的白河村。嬷嬷姓赵,叫赵三娘。”
地图画得很粗糙,但大致方位清晰。白河村靠近北戎边境,如今已是两不管地带。
“太危险了。”周青看着刘炼,“你的伤撑不住,而且那里现在是北戎游骑的地盘。”
“必须去。”刘炼收起地图,“如果北戎人先找到赵三娘或那个孩子,我们就全盘皆输。”
宁红叶站起身:“我跟你去。”
刘炼看向她,眼神复杂:“这一路比黑风峡更险。”
“我说过,”宁红叶迎上他的目光,“要么讨回公道,要么死在路上。”
周青看着两人,良久,重重叹了口气:“好吧。但我不能跟你们去,我得回关里牵制萧景云的人。吴老大会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接应,他熟悉那边地形。”
他掏出一枚骨哨递给刘炼:“遇到危险就吹,老兄弟们散在边境各处,听到哨声会来。”
三人趁着夜色出了山洞。周青往北,他们往东。分别前,周青拍了拍刘炼的肩膀,眼眶微红:“少将军,保重。林家……不能绝后。”
刘炼郑重行礼:“周叔,你也保重。”
雪又下了起来。
刘炼和宁红叶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原上跋涉。左臂的伤让刘炼动作有些迟滞,但他始终走在前面,用剑鞘探路。宁红叶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挺直如枪。
走了约两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前方出现一片枯树林,林中隐约有座破庙。
“进去歇歇。”刘炼声音有些喘,“你的脚……”
宁红叶低头,才发现靴子已湿透,脚冻得麻木。她点点头,两人走进破庙。
庙比之前那间更破,连神像都只剩半截身子。但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前人留下的火堆痕迹。刘炼生起火,让宁红叶烤脚,自己则走到门口警戒。
宁红叶脱下靴子,脚上已磨出血泡。她咬牙用针挑破,洒上药粉,重新裹好。火光温暖,冻僵的肢体渐渐恢复知觉。
“刘炼。”她忽然开口。
刘炼回头。
“如果……如果萧景云真的是被德妃用药控制的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想摆脱控制,我们该帮他吗?”
刘炼沉默片刻,走回火堆旁坐下:“帮他,等于与虎谋皮。但若他有德妃的罪证,或能指认德妃,我们或许需要他。”
“你觉得他手里有吗?”
“一定有。”刘炼拨弄着火堆,“他在北疆的所作所为,不像单纯想找解药。他在布局,想一举扳倒德妃,甚至……可能想取代太子。”
宁红叶想起萧景云温润表象下偶尔闪过的阴冷眼神,心里发寒。一个被药物控制二十年的人,心智会扭曲成什么样?
“那孩子……”她低声说,“如果真活着,现在也该二十多岁了。他会知道自己是谁吗?”
“若赵三娘还活着,应该会告诉他。”刘炼顿了顿,“但知道身世,未必是好事。一个本该是皇子的人,却流落民间,甚至可能在北戎为奴……他会恨。”
恨德妃,恨皇室,恨这个世道。
这样的人,若被北戎或萧景云利用,会是怎样的变数?
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刘炼瞬间起身,一脚踩灭火堆,拉着宁红叶躲到神像后。马蹄声在庙外停住,有人下马,脚步声逼近。
不是一个人,至少五六个。
门被推开,寒风灌入。几个穿着皮袄、腰挎弯刀的汉子走进来,说的是北戎话。
宁红叶屏住呼吸。她在现代学过一些蒙古语,北戎话有些相似,能听懂大概。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粗嗓门骂道,“找到没?”
“没有。那老婆子藏得真深。”另一个声音回答,“头儿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大汗等着用她换三座城呢。”
“三座城换一个老太婆?大汗疯了吧。”
“老太婆手里有东西,好像是什么……玉佩?反正很重要。”
玉佩?宁红叶心头一跳。淑妃的龙纹佩是一对,另一枚在林家,已被她和刘炼合成完整。难道赵三娘手里有另一枚?或者……是能证明孩子身份的信物?
北戎人在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他们,骂骂咧咧走了。马蹄声远去。
刘炼和宁红叶从神像后出来,对视一眼。
“他们也在找赵三娘。”宁红叶低声道,“而且,赵三娘手里有信物。”
“得快。”刘炼看了眼天色,“赶在他们前面。”
两人重新上路。风雪更大了,几乎看不清前路。但刘炼方向感极好,总能找到正确的路。
午后,他们终于抵达鹰嘴岩。那是一处形似鹰嘴的陡峭山崖,崖下有个山洞。吴老大已等在那里,身边还有两个精悍汉子。
“你们可算来了。”吴老大迎上来,看见刘炼的伤,眉头紧皱,“这伤得处理。先进洞。”
洞里生了火,暖和许多。吴老大带来的两个汉子是边境猎户,熟悉地形。他们摊开一张更详细的地图:“白河村现在没人了,三年前闹瘟疫,死的死逃的逃。但赵三娘可能藏在村子后山的猎屋里,那儿偏僻,一般人找不到。”
“北戎人也在找她。”刘炼道。
“我们知道。”一个猎户说,“这两天北戎游骑在那边转悠,我们躲着走。但奇怪的是,还有另一批人,不像北戎人,也不像大燕人,穿得普通,但身手极好。”
“萧景云的人?”宁红叶问。
“不像。”猎户摇头,“那些人说话带京城口音,但行事狠辣,像是……杀手。”
金鹰卫?还是德妃另外派的死士?
局势越来越复杂。
刘炼处理了伤口,换了干净布条。吴老大拿出干粮和肉干分给大家:“吃完就出发,赶在天黑前到。夜里那边有狼群,不好走。”
众人默默进食。洞外风雪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
宁红叶嚼着干硬的饼,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那幅字:风起御苑秋,月落梧枝寒。
风已经刮了二十年。
而真相,就在这场风雪尽头。
她看向刘炼,他正擦拭着剑,眼神专注,侧脸在火光中如石刻。
这条路,他们必须走下去。
吃完最后一口饼,刘炼站起身:“走吧。”
六人钻出山洞,踏入风雪。
白河村,就在前方三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