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药行秘录
王庆暴毙后的第三天,镇北关戒严令解除了。
萧景云对外宣称“王副将急病身亡”,将尸身草草收敛,案子却绝口不再提。关内气氛微妙,将领们噤若寒蝉,兵卒私下议论纷纷。刘炼和宁红叶仍被“安置”在驿馆,出入虽不再限制,但总有两名侍卫远远跟着。
这日午后,萧景云派人请宁红叶去他暂居的院落“品茶”。
院落原是关内富商的私宅,亭台精巧,与边关粗粝格格不入。暖阁里炭火烧得旺,萧景云换了身月白常服,正煮水烹茶,动作行云流水。
“宁姑娘请坐。”他含笑示意,“听闻姑娘精通医理,孤这茶里加了党参、黄芪,最宜冬日暖身。”
宁红叶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将茶汤注入青瓷盏。茶色澄黄,药香清淡。
“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萧景云放下茶壶,抬眼看来:“姑娘快人快语。那日王副将手中的账册残页,姑娘说‘朱颜醉’是前朝禁药。孤回京后查阅典籍,确有此药记载。只是……”他顿了顿,“典籍只载其名,未录其方。姑娘是如何得知药效的?”
宁红叶端起茶盏,借暖手之机整理思绪:“家父生前收藏不少医书孤本,其中一本《禁方辑要》中提及此药。书中说,前朝景和年间,有宠妃以此药控制皇子,事发后药方焚毁。”
“《禁方辑要》……”萧景云若有所思,“此书孤在宫中藏书楼见过,确是前朝太医编纂。不过书中关于朱颜醉只有三行记载,语焉不详。姑娘却能说出‘致人依赖、神智昏聩’之效,倒像是亲眼见过服此药之人。”
暖阁里静了一瞬,只有炭火噼啪声。
宁红叶放下茶盏:“殿下怀疑我?”
“不。”萧景云摇头,“孤是好奇。姑娘既知此药,可知解药?”
“无解。”宁红叶直视他,“朱颜醉依赖的是罂粟之毒,一旦成瘾,戒断如剥皮抽筋。即便强行戒除,心智损伤亦不可逆。”
萧景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垂眼转着手中茶盏,良久才道:“若有一人,自幼被喂此药,如今想摆脱控制,姑娘可有良策?”
“先停药,再以曼陀罗花、甘草、远志等煎汤缓释毒性。辅以针灸安神,或有一线生机。”宁红叶顿了顿,“但须在安全之处,有人日夜看守,因戒断时会有癫狂之状。”
萧景云抬眼,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什么:“癫狂……”
“是。轻则胡言乱语,重则自残伤人。”宁红叶放缓声音,“殿下问的这人,可是亲近之人?”
萧景云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吹散了暖阁里的药茶香。
“宁姑娘,”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若有一日,孤需要姑娘相助救治一人,姑娘可愿?”
宁红叶看着他的背影,玄色貂裘下肩胛微耸,像绷紧的弓。
“医者本分,自当尽力。”
“哪怕那人……是孤的敌人?”
“殿下说笑了。既是殿下要救的人,怎会是敌人?”
萧景云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他关窗回身,脸上又恢复了温润笑意:“今日多谢姑娘指教。茶凉了,孤让人送姑娘回去。”
宁红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萧景云忽然道:“对了,陈氏药行的旧址在关南三十里,如今是片废墟。姑娘若有兴趣,可去看看——带上刘侍郎。”
门在身后关上。
宁红叶沿着回廊往外走,心却往下沉。萧景云在暗示什么?药行旧址有线索?还是陷阱?
回到驿馆,刘炼正在院中练剑。剑气破空,雪花被搅得纷飞。见她回来,他收剑回鞘,额角有薄汗。
“他问了你什么?”
宁红叶将对话复述一遍,包括最后那句暗示。刘炼听完,抹去额角汗水:“他想借我们的手,查朱颜醉的源头。”
“那我们去吗?”
“去。”刘炼眼神冷冽,“但不在白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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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雪停了,月亮从云缝中漏出惨白的光。
两人换了深色劲装,从驿馆后窗翻出。侍卫守在正门,鼾声隐约。镇北关夜里宵禁,长街空无一人,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出关南门用了点手段——刘炼打晕了两个守门兵卒,将他们拖到暗处,换上兵服,大摇大摆开了侧门。宁红叶跟在他身后,心跳如鼓。
关外雪原茫茫,月光下像铺了一层银箔。三十里路,两人施展轻功,半个时辰便到了。
陈氏药行旧址比想象中更荒凉。几堵残墙立在雪地里,焦黑的梁木横七竖八,显然经历过一场大火。院中一口井已枯,井绳朽烂。
刘炼点燃火折子,两人走进废墟深处。正堂位置还能看出柜台轮廓,后面是一排排烧塌的药柜,铜锁熔成奇形怪状。
“分头找。”刘炼低声道,“小心机关。”
宁红叶往东厢去。那里似乎是账房,有个铁铸的柜子半埋在瓦砾下,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她蹲下身,用手拂开灰烬,指尖触到一块硬物。
是半块烧焦的木板,上面刻着字。她借着月光细看,是药名和剂量,字迹工整,像是配方。其中一行:“朱颜醉,罂粟膏二钱,曼陀罗花粉一钱,天仙子半钱……”
果然是毒方。
她将木板塞进怀中,继续搜寻。墙角有个歪斜的博古架,架上瓷器全碎,但底层有个暗格。她轻轻敲击,声音空洞。
暗格锁着,锁眼很小。宁红叶拔下发簪,试着拨弄。现代她学过一点开锁,但古代锁结构不同,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我来。”刘炼不知何时已到身后。他取出匕首,刀尖探入锁眼,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本册子。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永昌二年至五年出入录”,纸张焦黄,边角烧毁,但内页尚存。
宁红叶翻开,正是药行进出货记录。她快速翻到永昌二年秋,指尖停在一行:
“九月初七,长春宫李嬷嬷取朱颜醉五剂,付金二十两。备注:急用。”
九月初七,正是北疆之战开战前十天。
后面连续几页,都是长春宫取药记录,频率越来越高,剂量越来越大。永昌三年春,有一行朱批:“东家令停供,李嬷嬷强索,以宫牌压之。”
再往后,字迹变得潦草:“永昌四年正月,东家暴毙,七窍流血。新东家接掌,续供。”
最后一页,账房手记:“此药害人,吾夜不能寐。今藏真账于佛腹,若有一日……愿后来者见之,为亡者申冤。”
佛腹?
宁红叶合上册子,与刘炼对视一眼。两人在废墟中搜寻,终于在后院残垣下找到一尊石佛。佛像半人高,腹部中空,里面塞着个油布包裹。
刘炼取出包裹,展开。里面是另一本更厚的册子,以及几封信。
册子是真正的配药记录,每一笔都详列药材来源、配伍比例、服用反应。朱颜醉栏下,密密麻麻备注着:
“服后三刻神情恍惚,问话皆答。”
“连服三月,离药则癫狂。”
“加百日枯少许,三月可毙命,状似痨病。”
而那几封信……宁红叶展开最上面一封,手微微一颤。
是德妃笔迹,写给陈氏药行东家的:
“朱颜醉方需改良,加百日枯后毒性须缓,不可立毙。淑妃体弱,半年为限。事成后,许你子入国子监。”
第二封是东家回信:“娘娘,此方凶险,若败露……”
第三封德妃亲笔:“若败露,你全家性命不保。好好办事,自有前程。”
铁证如山。
刘炼将信折好,与册子一起收进怀中。他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雪,眼中却燃着冰冷的火焰。
“该走了。”他拉了下宁红叶。
两人刚转身,废墟外忽然亮起火把。
十几个黑衣人无声围拢,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他们手中刀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交出东西,留你们全尸。”蒙面人声音嘶哑。
刘炼将宁红叶护在身后,缓缓拔剑:“金鹰卫?”
蒙面人不答,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
剑光乍起。刘炼的剑快如闪电,一出手便刺倒两人。但对方人多,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将两人逼到墙角。
宁红叶不会武功,只能躲在刘炼身后。她看见一个黑衣人从侧面扑来,刀锋直取刘炼肋下,想也不想抓起地上一截焦木砸过去。
黑衣人偏头躲过,刀势一缓。刘炼趁机回剑,刺穿他肩胛。
但另一边,三把刀同时斩来。刘炼格开两把,第三把划破他左臂,血瞬间染红衣襟。
“走!”他低喝,一剑逼退正面两人,拽着宁红叶往后院冲。
后院是断崖,深不见底。
火把光逼近,黑衣人已围上来。
刘炼低头看向宁红叶,眼神决绝:“信我。”
不等她回答,他揽住她的腰,纵身跃下悬崖。
风声呼啸,失重感让宁红叶心脏骤停。她死死抱住刘炼,闭上眼。
下坠不过一瞬,刘炼另一只手猛地抓住崖壁一根枯藤。藤蔓剧烈摇晃,两人悬在半空。
上方传来黑衣人的怒骂:“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远。
刘炼额角青筋暴起,左臂伤口血流不止。他咬着牙,一点点顺着枯藤往下挪。十丈之下有个平台,两人滚落其上,都喘着粗气。
平台不大,后面有个山洞。刘炼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拉着宁红叶躲进洞里。
洞不深,但足以藏身。外面火把光晃动,搜查声持续了约一刻钟,终于远去。
死里逃生。
宁红叶瘫坐在洞壁,浑身发抖。刘炼靠在对面,闭眼调息,脸色惨白。
良久,他睁开眼,从怀中掏出那几封信和册子。油布包裹沾了血,但东西完好。
“德妃……”他声音沙哑,“我要她血债血偿。”
宁红叶看着他染血的侧脸,忽然想起萧景云问的那句话:“若有一人,自幼被喂此药……”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萧景云自己?
而德妃用朱颜醉控制的,不止一个皇子。
还有整个后宫,乃至……这个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