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北戎来使
从白河村后山撤下来的路上,宁红叶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连日奔波、饥饿、寒冷,加上赵三娘死在她怀里的冲击,让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刘炼紧紧拽住。
吴老大和两个猎户在前开路,不时回头张望。追兵的呼喝声时远时近,显然对方熟悉这片山林,正从几个方向包抄。
“不能回鹰嘴岩了。”吴老大喘着粗气,“那边肯定被盯上了。往东走,三十里外有个废矿洞,知道的人少。”
东边是更深的林海。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十丈。刘炼的左臂伤口彻底崩裂,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红点。他撕下衣襟又裹了一道,动作因为失血而有些迟缓。
“你的伤必须处理。”宁红叶哑声道。
“撑得住。”刘炼将怀中那张羊皮边防图塞给她,“这个收好。若我有事,你想办法交给太子。”
宁红叶没接,只是看着他:“你说过,要一起讨回公道。”
刘炼沉默片刻,将羊皮重新揣回怀里,扶着她继续往前走。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摸到了那个废矿洞。洞口被枯藤半掩,里面漆黑阴冷,但至少能遮风雪。吴老大和猎户在洞口做了伪装,又撒了些掩盖气味的药粉。
洞里有些前人留下的干草,刘炼生起一小堆火。火光映亮众人疲惫的脸,宁红叶这才看清刘炼的脸色有多差——苍白如纸,嘴唇发青,是失血过多的征兆。
“必须给你清创。”她从怀中掏出最后的金疮药,又让猎户去找些干净的雪烧水。
水烧开后,她小心解开刘炼手臂上浸透血的布条。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有感染迹象。她用热水清洗,剜去腐肉,洒上药粉,重新包扎。整个过程刘炼一声不吭,只是额角的冷汗暴露了痛楚。
“得弄点药,不然会发热。”宁红叶看向吴老大,“这附近有能用的草药吗?”
“我去找。”一个猎户起身,“我认得几种退热的。”
猎户出去了,洞里只剩下四人。吴老大从包袱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分给大家,自己只啃了半块饼。
“接下来怎么办?”他压低声音,“萧景云的人肯定在搜山,北戎人也在找我们。带着边防图,我们走不出北疆。”
刘炼靠坐在洞壁,闭眼缓了缓气,才道:“图必须送出去。但不是现在——现在送,半路就会被截。”
“那……”
“先藏起来。”刘炼睁开眼,看向宁红叶,“我记得你说过,有些药方可以用密写之法,遇热或遇水才显形?”
宁红叶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你想把图用密写抄一份?”
“两份。”刘炼从怀中取出羊皮,又拿出一张空白的绢帛,“原图我们藏在这里,密写一份带在身上。就算被搜到,他们看到的也是白绢。真图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好主意。”吴老大点头,“可密写要用特殊的墨水,我们哪有?”
宁红叶思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是之前从陈氏药行废墟里找到的那几味药材残渣,其中有种叫“乌羽草”的根茎,晒干磨粉后溶于水,写在纸上无色,遇明矾水才会显色。
“我有办法。”
她将乌羽草根茎碾碎,用雪水化开,又撕下一截衣襟布条当笔。刘炼将羊皮上的图案和标注口述,她依言在绢帛上誊写。火光摇曳,她的侧脸专注而苍白。
写完后,她又用另一种药材汁液在绢帛背面画了些无关的山水图案作掩护。等绢帛干透,果然一片空白。
“原图藏哪?”宁红叶问。
刘炼环视矿洞,目光落在洞顶一处缝隙:“那里。”
吴老大身形灵活,攀上去将羊皮塞进石缝,又用碎石堵好。下来后,刘炼将空白绢帛折好,贴身藏在内襟暗袋里。
“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活下去。”他看向洞口,“等天黑,我们往南走,绕开主要关隘,从山间小路回大燕境内。”
“南边是北戎游骑最活跃的地方。”吴老大皱眉。
“正因为活跃,萧景云的人才不敢大张旗鼓追。”刘炼道,“而且,我想会会北戎人。”
宁红叶心头一跳:“为什么?”
“赵三娘说,北戎人两年前就来找过云儿。”刘炼眼神深沉,“他们手里可能有更多关于德妃通敌的证据。如果能拿到……”
“太危险了。”吴老大反对。
“危险也要试。”刘炼声音很轻,但坚定,“扳倒德妃需要铁证。边防图是一样,她和北戎的往来书信是另一样。若北戎人愿意交易……”
他没说完,但宁红叶明白了。北戎与德妃是互相利用,如今德妃在大燕势大,北戎未必不想换个合作对象——比如,用证据换取边境利益。
“可我们怎么联系北戎人?”她问。
刘炼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是从王庆书房偷出来的金鹰卫第七队令牌:“金鹰卫有和北戎联络的暗哨。我们可以用这个。”
正说着,出去采药的猎户慌慌张张跑回来,手里抓着几株草药,脸色发白:“外面……外面有北戎骑兵,往这边来了!至少二十骑!”
众人瞬间噤声。刘炼迅速踩灭火堆,示意大家躲到矿洞深处。洞口枯藤的缝隙里,隐约可见火把的光在林中晃动,越来越近。
北戎话的交谈声清晰传来: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搜!大汗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老太婆死了,东西肯定在那两人手里。”
“什么东西?”
“好像是什么图……别问那么多,搜!”
脚步声靠近洞口。宁红叶屏住呼吸,手不自觉抓住刘炼的衣襟。刘炼轻轻按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握住了剑柄。
枯藤被拨开,一个北戎兵探头往里看。洞里太黑,他举着火把往里照。火光一点点逼近……
就在此时,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北戎兵们立刻转身,用北戎话喊着什么,迅速撤出林子。
片刻后,马蹄声远去。
洞里众人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吴老大低声道。
刘炼示意大家别动,自己悄声挪到洞口,从缝隙往外看。林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杂乱的脚印。
他正要退回,忽然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刘侍郎,宁姑娘,出来吧。”
声音嘶哑,说的是汉话,带着浓重的北戎口音。
刘炼缓缓站起身,宁红叶跟在他身后。吴老大和猎户握紧武器,警惕地盯着外面。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不是北戎骑兵的装束,而是一身灰褐色皮袄,戴着厚皮帽,脸上有疤,年纪约莫四十。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空着手,以示无害。
“你是谁?”刘炼问。
“忽罕。”那人行了个北戎礼节,“北戎大汗帐下使者。奉大汗之命,来与二位谈一笔交易。”
刘炼没有放松警惕:“什么交易?”
忽罕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上前几步,放在雪地上:“这是德妃娘娘与我大汗往来的书信副本。其中有一封,提到当年如何设计害死林牧将军。”
刘炼眼神一凛,但没有去捡:“条件?”
“简单。”忽罕笑了,露出黄牙,“大汗希望边境安宁。若二位能扳倒德妃,让大燕换一个不与我们为敌的掌权者,大汗愿将这些年与德妃往来的所有书信,全部奉上。”
“你们就不怕德妃报复?”
“德妃?”忽罕冷笑,“她许诺给我们三座城,二十年了,一座也没给。这些年她在大燕权势越来越大,却越来越吝啬。与其等她翻脸,不如我们抢先与她切割。”
宁红叶忽然开口:“你们手里,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忽罕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姑娘说笑了。”
“当年被送出宫的皇子,云儿,已经死了。”宁红叶盯着他,“但德妃以为他还活着,被你们控制着,所以才会受你们要挟,对吗?”
忽罕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姑娘聪明。不错,我们确实骗了德妃,说孩子在我们手里。但她已经起疑了,最近派人来查。我们得在她发现真相之前,找到新的筹码。”
“所以找我们?”
“对。”忽罕点头,“二位手中有德妃通敌的边防图,有她害死淑妃、林将军的证据。若再加上我们手里的书信,足以将她彻底扳倒。作为回报,大汗愿与二位——或者说,与二位支持的皇子——签订十年不犯边条约。”
刘炼与宁红叶对视一眼。这条件很诱人,但北戎人不可信。
“我们如何信你?”刘炼问。
忽罕从怀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金印,上面刻着北戎大汗的徽记:“此印可调边境三处暗哨。若二位答应,我将书信真本藏于其中一处,印信交给你们。等德妃倒台,你们再去取。”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我们违约,你们大可公开此印,证明北戎与德妃勾结。届时大燕朝野震怒,我大汗也难交代。”
这是把双刃剑,双方互相制衡。
刘炼弯腰捡起那封信。展开,是德妃笔迹,写给北戎大汗:
“黑风峡之事已备妥。林牧首级务必交予我方验明,以坐实其‘战死’。三城之约,待吾儿登基即兑。另,云儿之事,望大汗守诺,否则……”
信末没有签名,但盖着长春宫印。
“这只是其中一封。”忽罕道,“还有十二封,藏在安全之处。”
刘炼将信折好:“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忽罕点头,“但请快。德妃的人已经到了北疆,领头的叫金七,是金鹰卫指挥使,心狠手辣。若被他先找到二位……”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三日后,子时,在此处会面。”刘炼道,“届时给你们答复。”
忽罕行礼,带着随从退入林中,消失不见。
雪又下了起来。
吴老大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少将军,真要与北戎人合作?”
“借力打力。”刘炼收起那封信,“德妃通敌是事实,北戎人不过是证人。等扳倒德妃,北戎若守约,边境可安宁十年;若不守约,我们也有理由出兵。”
宁红叶却觉得不安。萧景云、德妃、北戎、太子……各方势力搅在一起,而他们站在漩涡中心,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先离开这里。”刘炼看了眼天色,“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三日后……再来。”
他们顺着矿洞另一头的岔道离开。这条岔道通向山背面,少有人知。
雪夜茫茫,前路难测。
而此刻,镇北关内,萧景云正看着桌上的一封密报,指尖轻叩。
密报上写着:“刘炼宁红叶与北戎使者接触,忽罕现身。”
他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
“母亲,”他轻声自语,“你养的狗,开始咬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