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小满
作者:念念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

第一章:七岁那年的冬天

更新时间:2026-04-28 16:00:56 | 字数:3515 字

我是七岁那年知道人是要死的。

那年冬天很冷,冷得水缸里的水结了冰,冷得屋檐下挂了一排冰溜子,太阳出来的时候冰溜子往下滴水,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哭。但那不是哭,那是冰化了。

我妈躺在木板床上,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她的脸黄得像纸,嘴唇是白的,眼窝凹进去两个坑,像两口枯井。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灰扑扑的,乱糟糟的,很久没梳了。我拿梳子给她梳过,她没反应。

那天下午,她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已经好几天没睁开了,我以为她不会再睁开了。她睁开眼,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看了我很久,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瘦得像鸡爪子,骨头一根一根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她拉住我的手,手是凉的。那种凉我从来没摸过,摸上去不像活人的手,像一块石头,一块在阴沟里泡了很久的石头。

“小满”

她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见。

“照顾好你爹”

我说嗯。

“照顾好你爹”

她又说了一遍。

我说嗯。

她的眼睛看着屋顶。屋顶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狗,头朝东,尾巴朝西。她盯着那只狗看了一会儿。她的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睛就不动了。

还睁着,但什么都不看了。我不知道她死了,我以为她睡着了。我喊了一声妈,没应。又喊了一声妈,还是没应。我用手指头碰了碰她的脸,凉的。和她的手一样凉。我叫不叫她,她都不应了。

我爹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门框抽烟,左手夹着烟,右手插在裤兜里。烟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弹,烟烧到根了烫了手指头,他才丢掉,然后又点了一根。他的眼睛看着床上,看着我妈,也看着我,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哭,也不说话。

张婶来了,张婶是我们隔壁的,胖胖的,走路很快,脚底板啪啪啪响,老远就能听见。她走进来,看了看我妈,用手摸了摸我妈的鼻子,又翻了翻我妈的眼皮,然后叹了一口气,声音很大,像叹气也是在跟人打招呼。她说,人走了。

她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小满你怎么不哭”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要哭。我张了张嘴,嗓子是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试过哭,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是掉不下来。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张婶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自己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念叨,说你这个苦命的人啊,扔下个孩子可怎么办啊,孩子才七岁啊,你走了谁管她啊。她的眼泪掉在地上,砸在泥地上,一个坑一个坑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觉得她哭的样子很奇怪,嘴歪着,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跟平时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后来来了几个男人,把我妈用白布裹了。

白布是张婶从家里拿来的,粗棉布的,上面还有补丁,洗得发白。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抬着,从屋里出去,经过院子,出了院门。我跟到院门口就不走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抬着我妈沿着土路往前走。土路坑坑洼洼的,他们走得不太稳,我妈的身子在上面一颠一颠的,一只脚从白布里露出来了,光着脚,脚趾头朝下,一晃一晃的。

他们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到拐弯的地方,拐过去,不见了。土路上留下两道拖痕,弯弯曲曲的,像两条蛇。我盯着那两道拖痕看了很久,看到太阳晃眼睛,看到拖痕被风吹散了,看到一只黄狗跑过去在上面踩了几个爪子印,看到一只鸡又走过去刨了几下。

那天晚上我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身上有酒味,走路一晃一晃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喝酒喝的。他看见我蹲在灶台边,说了一句,碍事。我让开了,缩到墙角去,把身体蜷成一小团。他倒在床上就睡了,鞋子都没脱,一只鞋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上。鼾声一下就起来了,很大,很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又像有人在打雷。

灶台里没有火,锅是凉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碗橱里有一碗剩饭,是前天的,表面已经干了,裂开了缝,像干裂的田地。我自己端出来,蹲在灶台边吃了。饭是凉的,硬硬的,像小石子,在嘴里嚼了很久才能咽下去,嚼得腮帮子酸。咽的时候喉咙疼,像有东西刮过去。我没有洗碗,把碗放在灶台上,第二天早上才洗的。碗里的饭粒干了,抠都抠不下来,我用水泡了半宿才洗干净。

我妈死了以后,我学会了做饭。踩着板凳才能够到灶台,米放多了就多加水,水放多了就多煮一会儿,煮出来的粥稠得像浆糊,我也吃了。不吃饭会饿,饿了更难受,肚子咕咕叫,浑身没力气。衣服也自己洗,冬天水冷得手指头像针刺一样的疼,我就搓一会儿,停下来哈一口气,再搓。手指头冻得通红,肿得像胡萝卜。

破了洞自己补,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我妈要是看见了一定会说难看。

她没看见,她死了。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爹。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照顾好了。

我爹还喝酒,还赌钱,还打我。他喝酒的时候不能惹,输了钱的时候不能惹,一句话不对就踹一脚。我不躲,不是不想躲,是没地方躲。屋子就那么大,墙角就那么一个,他喝醉了踹过来,我用胳膊挡住,挡不住就挨着。有时候踹在腿上,有时候踹在腰上,有时候一巴掌扇在脸上,耳朵嗡嗡响半天。

有一天晚上他打我打得特别狠。不记得为什么了,可能是在外面输了钱,也可能是喝了酒。他踹了我好几脚,踹在肚子上,我弯着腰缩在地上,他又踹了我的背,我趴在地上起不来。他骂了几句,倒在床上睡了。我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地,嘴里有血的味道。我想爬起来,爬不起来。浑身都在疼,肚子疼,背疼,胳膊疼,不知道哪里疼得最厉害。

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不疼了,死了就不用挨打了,死了就不用做饭洗衣看脸色了。我觉得死应该不难,闭上眼睛,再也不睁开,就死了。

我闭上眼睛。

但我想起我妈了。

想起我妈躺在木板床上,脸黄得像纸,嘴唇是白的。她拉着我的手,手是凉的。她说:“小满,照顾好你爹。”

我盯着地上那道裂开的砖缝,数蚂蚁爬进爬出,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七十二只时,他鼾声响起来了。我慢慢站起来,腿麻得发抖,扶着墙挪到灶台边,舀半瓢凉水喝下去,水滑进喉咙,冷得打了个颤。灶膛里余烬微红,映着我影子,又瘦又长,晃来晃去,像一根随时会断的柴。我蹲在灶台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想死,但是死不了。我妈说了,让我照顾好我爹。

我不哭,我知道哭了他打得更狠。这个规矩我很早就知道了。

他不打我的时候,也不跟我说话。我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谁都不看谁。他吃他的,我吃我的。吃完了嘴一抹,他出门了,我洗碗、扫地、叠被子。他回来看见被子叠了,不会说好,看见没叠,会骂一句,有时候还要加上一脚。

我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了。不会再好了,也不会再差了。

就那样了。

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区别,这一年和下一年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他娶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隔壁镇上的,男人死了,没孩子。别人介绍的,见了一面就定下来了。她来的那天,穿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脸上擦着粉。我爹让我叫她娘。我叫了,她看了看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她不打我,也不骂我,但也不跟我说话。两个人像两件家具摆在同一个屋子里,不近,不远,各自待着。

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

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很大,整条街都能听见。我爹高兴得不行,抱着儿子在屋子里转圈,笑着说宝儿宝儿,我的宝儿。我从门缝里看见他笑,觉得那个笑很陌生。他从来没对我笑过,一次都没有。我抱着宝儿的时候,闻到他身上的奶味,香香的,软软的。他尿在我身上,我也不觉得脏。

后来她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招弟。

招弟的意思是招一个弟弟。

我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突然疼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想起了什么。想起了我妈给我取的名字。

小满。

不是带弟,不是来弟,不是盼弟。就是小满。我妈没想让我招谁,没想让我给谁带路。我就是我。可她已经死了,她的意思不重要了。

招弟满月那天,我爹喝了很多酒。他把碗摔在地上,碗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指着我说,你也就能干点活,跟头牛差不多。我低着头没说话。他又说,牛还能卖钱呢,你呢?说完他自己笑了,笑得很响。

我站在那里,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钱是热的,被我的体温捂热的。方孔磨得发圆,硌着手心。我想,我值一枚铜钱,一枚铜钱能买两个烧饼。一头牛能买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肯定比我值钱。

我十三岁那年,我爹赌输了一大笔钱。

那几天他脸色发青,不说话,整天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得嘴都苦了。后娘抱着宝儿躲在里屋不敢出来,招弟在院子里哭,没人管她。我给她喂了米糊,她就不哭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掀了桌子,碗碎了一地,菜汤流得到处都是,顺着地板的缝往下渗。我蹲在灶房门口,不敢动,不敢出声。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走过来,走过去,木板地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像老鼠在叫。走了很久,停下来。

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满也差不多了。

我没听懂,我不知道“差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我那时候十三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