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
小满
作者:念念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6744 字

第二章:爹说你别恨我

更新时间:2026-04-28 16:01:01 | 字数:3097 字

十六岁那年秋天,我爹说要带我出门。那天早上他在院子里洗脸,洗完了把水泼在地上,泥地上砸出一个坑。后娘在屋里给宝儿喂饭,招弟蹲在地上玩石子。我爹站在门口,穿了一件干净的褂子,难得地把头发梳了梳。他看了我一眼,说走吧。

我没问去哪儿。问了也不会说。

出了门往东走,走过镇子中间那条石板路。石板路被踩了几十年,磨得光滑滑的,昨夜里下了雨,石板上还有水渍,亮晶晶的。走过土地庙,庙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不知道哪一年被人砸掉的。走过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打瞌睡,旁边放着一根烟枪,没点着。

我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一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路边的狗叫了两声,他踢了一脚,狗跑了,跑远了又回头叫。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上了大路。大路宽一些,但土更大,牛车马车过去,扬起一蓬黄灰,呛得人咳嗽。我爹咳了两声,往路边吐了口痰,继续走。我跟在他后面,低着头看着他的脚后跟。他的布鞋破了,后跟磨出一个洞,露出来里面的脚后跟,干裂的,像老树皮,裂口子里嵌着黑泥。

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影子缩成了脚底下的一团。我的腿开始发酸,肚子也饿了,早上只喝了一碗稀粥,跑了两趟茅房就没了。我不敢说饿,不敢说累,不敢说慢一点。

我爹在一棵树底下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给我。饼是硬的,干巴巴的,咬一口碎渣往下掉。我蹲在地上慢慢吃,他站在旁边抽烟,一根烟抽完了,我也吃完了。他没说走,我也没动。

他忽然问我:

“你多大了?”

“十六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没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然后又开始走。我跟上去。

又走了一阵,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少了,田地越来越多了。田里的稻子已经割了,剩下齐刷刷的茬子,黄乎乎的,看不到头。地里有人在烧秸秆,烟冒得老高,顺着风飘过来,呛人的味道。我爹又咳了几声。

从大路拐进一条小路。路边长了很高的草,草尖搭到路中间来,走过去裤腿全湿了。草叶子上挂着露水,虽然已经是下午了,阴凉地方的露水还没干。小路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我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他走得很急,好像在赶什么时辰,步子比在大路上还快。我有时候跟不上了,小跑几步追上去。他没有回头看过我一次。

小路走到头,是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我们那个镇子热闹一些。街上有店铺,卖布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路边摆着摊子,有人在卖柿子,红彤彤的一堆。我看了两眼,我爹没停,我也没敢多看一眼。

穿过镇子,又走了一阵,走到一条巷子口。

他停下来。

那条巷子不是很窄,但很深。两边是高墙,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年头久了,白灰变成灰黑色的了。墙很高,高得挡住了太阳,巷子里头黑糊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墙根底下长着草,灰绿色的,落了一层灰,耷拉着脑袋,没有精神。

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绿中透黑的那种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有的地方青苔干了,翘起来,像一层死皮。我伸手摸了一下,凉的,潮的,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绿印子,闻起来有一股泥土发霉的味道。

巷子里有一股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很多种味道混在一起,有香粉味,有酒味,有发霉的木头味,有人身上的汗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那股味道从巷子深处飘出来,黏糊糊的,贴在鼻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我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太深了,太黑了,看不见头。隐约能看见两边的墙上挂着什么,看不清楚。我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怕。我不知道怕什么,就是怕。

我爹转过身来。

他看了我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那么认真地看我。以前他也看我,但眼睛是飘的,看了跟没看一样,像看一件家具,看一面墙,看一条路。这次不一样。他的眼睛定在我脸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又从脚到头看了一遍。

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全是血丝,红得像兔子。眼眶下面的肉是青黑色的,肿着,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嘴角有干掉的唾沫印子。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把手伸进褂子口袋里,翻了翻,又伸进裤口袋里翻了翻,摸了好一阵,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很旧。,那个旧不是放了很久没用的旧,是被人摸了几十年的那种旧。铜钱两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隐约摸到几个笔画,猜不出是什么字。中间的方孔磨得发圆了,边沿薄得像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好像一使劲就能掰断。铜钱上有一层绿锈,又有黑斑,花花绿绿的。但也有一些地方被磨得发亮,露出铜钱本来的颜色,黄中带红,像老铜锅底的颜色。

他把铜钱塞到我手里。他的手很大,骨节粗,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上面。手指头凉凉的,不是那种没温度的凉,是有温度但偏凉的那种凉,像水缸里刚舀出来的凉水。

铜钱硌着我的手掌心。我把手指头合拢,攥住了。

“别恨我。”

他的声音不大。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小一点,比咳嗽的声音也小一点,比叹气的声音也小一点。那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挤完了,他抿了抿嘴唇。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我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他走得不快,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一步,一步,一步。左脚,右脚,左脚,右脚。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我看见他的侧脸。他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永远在生气,又像是永远在忍着什么。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下,好像在叹气,又好像只是走路走累了。

他拐过去了。

那堵灰色的土墙挡住了他。先是他的身子不见了,然后是头不见了,最后是肩头那一小块褂子的蓝色也不见了。

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没了。

我站在巷口,手里的铜钱被攥得发烫。我的手指头像生了根一样,掰不开。我想追上去。我知道只要跑过去,拐过那个弯,就能追上他。他走得慢,我跑得快。我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他顶多踹我一脚,骂我一句碍事,然后我还是跟在他后面,走回去。

可是我的腿迈不动。

是腿在那里,膝盖在那里,脚踝在那里,骨头关节都好好的,我知道怎么迈步,我走路走了十六年了。可是那个“迈”的命令从脑子里传到腿上去,传到一半就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

嗓子没出声,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声带也在震,但是没出声音。好像声音出到嗓子眼就被一只手掐住了。那只手不是我的。

我站在那里,站着。

风从巷子外面吹进来,吹在我脸上,吹在我脖子上,吹在我被攥出汗的手心里。铜钱被风一吹,凉了一下。

从巷子深处传出来一个人声。不是喊我,是喊别人,我不知道喊的是谁。接着有人走出来了。脚步声很轻,但是很稳。一步一步的,踩在青石板上,不像走路,像在丈量什么东西。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被放大了,来回撞着两边的墙,嗡嗡的。

是一个男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洗得很干净,连褶子都是直的,像是拿熨斗熨过的。他白白净净的,脸上的肉很细,没有一点褶子。手指头又白又细,指甲修得齐齐整整的,圆润润的,像是女人的手。笑起来露出一排牙齿,白得发亮,白得不像真的。

他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铜钱,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

他笑了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那个笑容很好看,如果他不是站在这个巷子里的话,如果我不知道这个巷子是干什么的话。

他说,进来吧。

声音很和气,和气得不像是真的。和气得像一碗粥,像一床被子,像一个好人说的话。

他伸出手来,手指头掐住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很有力气,掐得我胳膊生疼,像是要把骨头掐断一样。我被他拽着往前走,脚步踉跄了一下。他的人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我被拽着,不得不快。

我回头看。

巷口那道光越来越窄了。两边的墙把光挤成了一条缝。那道缝里有树的影子,有一个老头走过去的影子,有狗的影子。那道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窄成一道线,窄成一个点。

那道光灭了。

我爹不见了。

那年我十六岁,我爹把我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