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小麦的信
小麦走后的第七天,信来了。
信是村主任捎回来的,在村口喊了一嗓子:“老陈家的,小麦来信了!”麦穗听见了,扔下手里的猪食桶就跑。跑到村口的时候气还没喘匀,一把抢过信,攥在手里,又跑回家。
秀芬在灶房里和面,手上沾满了面粉。她看见麦穗跑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念,快念。”
麦穗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毛毛糙糙的。
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得大,有的写得小。
“爹、娘、麦穗:我到东莞了。坐了两天火车,很挤,站了一路。建军帮我找了个厂子,做电子元件的,一个月三百块,包吃住。住的地方八个人一间,很挤,但不要钱。吃的还行,米饭管够。你们别担心。工资发了就寄回去。小麦。”
麦穗念完了,抬起头。秀芬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围裙,眼睛红了。
“就这些?”
“就这些。”
秀芬转过身,继续和面。她的手在面盆里揉着,揉得很大力,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
麦穗把信叠好,塞进口袋里。她走到院子里,看见老陈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拿着烟袋锅子,没点火。
“爹,哥来信了。”
“听见了。”
“他说一个月三百块,包吃住。”
“嗯。”
老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院外走。
“爹,你去哪?”
“地里看看。”
老陈沿着田埂走到自家的地头。玉米苗已经长到腰高了,叶子绿得发黑。他站在地头,蹲下来摸了摸玉米苗的根部。土有点干了,该浇水了。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三亩半,还是那块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空了一些。
不是因为少了什么,是因为少了谁。往年这个时候,小麦应该在地里锄草。
现在小麦不在,地里的草该锄了,但老陈不想动。不是懒,是觉得一个人干没意思。
他蹲在地头点了一锅烟,看着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灰蒙蒙的。他看了几十年了,从来没觉得它好看过,也从来没觉得它难看。它就是在那儿,像这片地一样,不管你喜不喜欢,它都在那儿。
烟抽完了,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赵叫住了他。
“老陈,你家小麦来信了?”
“嗯。”
“咋样?在那边还好吧?”
“还行。”
老赵点点头:“建军也来信了,说厂子里累,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手都磨破了。但能挣钱。”
老陈没说话。
“孩子嘛,出去闯闯也好。闯出来了,就不回来了。闯不出来,就回来了。咋样都不亏。”
老陈看了老赵一眼:“你不怕建军不回来了?”
老赵笑了笑:“不回来就不回来。他在外面过得好,比回来种地强。”
老陈没接话,继续往家走。
小麦走后的第二十天,第二封信来了。
这回信长了点,写满了一页纸。
麦穗念给秀芬听:“厂子里活多,天天加班。上个月发了三百三十块,扣了饭钱,剩两百八。我留了八十,这两百寄回去。爹的腰还疼不疼?让他少干点重活。麦穗该念书就念书,别舍不得花钱。我在外面挺好的,别担心。”
信的末尾,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秀芬看完信,哭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高兴,可能是心疼,也可能只是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老陈晚上回来,秀芬把信的事跟他说了。他听完嗯了一声,没说话。吃完饭,他进了厢房,把小麦寄回来的两百块钱放在麦袋子底下,压平了。
从那天起,每个月都有信来。
信都不长,半页纸,一页纸,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第一封好了一些。
说的都是厂子里的事——换了车间,涨了工资,交了几个朋友,学会了抽烟。
每封信的末尾都有一句“别担心”,有时候画一个笑脸,有时候画一个太阳。
秀芬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放在炕头的柜子里,用一块布包着。麦穗有时候会拿出来重新看一遍,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想象哥哥在那边的生活。
老陈从来不看信。但每次信来了,他都会问一句:“说了啥?”秀芬说给他听,他就听着,听完不说话。
麦穗辍学了。
这事她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开学的前一天,她把书包洗了晾在院子里,第二天没有去学校。秀芬问她为啥,她说不想念了。
“你成绩不差,再念两年能考中专。”
“考上了也没钱念。哥一个人挣钱,供不起两个。”
秀芬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麦穗说的是实话,但这实话让她心里难受。
老陈知道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他问麦穗:“你咋不念了?”
“念不进去了。”
“胡说。你成绩一直比哥好。”
麦穗低着头,不说话。
老陈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麦穗瘦了,个子没怎么长,还是那么矮矮的。她的手比以前粗了,指节大了,掌心上有了薄薄的茧。
“是不是因为钱?”
“不是。我就是不想念了。”
老陈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有拆穿。他转过身走了出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看了很久。
麦穗学会了开手扶拖拉机。
是跟老赵学的。老赵家的手扶拖拉机有时候要翻地,麦穗说她想学,老赵就教了。
她学得快,半天就能上路了。刚开始开得慢,歪歪扭扭的,在田埂上画龙。后来开顺了,突突突地跑起来,跟男人开得一样好。
村里人看见了,都说:“老陈家的丫头真能干,开拖拉机,跟男的一样。”
麦穗听了,笑笑,不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爹的腰不好,翻地的活儿她来干。哥不在,她就是家里的劳力。她不干,谁干?
第一次开着拖拉机翻地的时候,老陈站在地头看着。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麦穗开了一圈回来,停在他面前,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爹,咋样?”
“还行。拐弯的时候慢点。”
“知道了。”
麦穗又跳上去,突突突地开走了。老陈站在地头,看着女儿的背影。她坐在拖拉机上,身子小小的,被扶手和方向盘包围着,但背挺得很直。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老陈忽然觉得,麦穗长大了。不是那种慢慢的长,是一下子就长大了,像地里的玉米,一夜之间就蹿了半截。
冬天的时候,小麦寄回来一件军大衣。
包裹是麦穗去镇上取的,抱回来的时候沉甸甸的。她拆开一看,是一件军绿色的大衣,里面是羊毛的,摸上去厚实实的。
“给爹的。哥说天冷了,让爹穿上。”
老陈接过大衣,在手里掂了掂,很沉。他披在身上,大小刚好。大衣很暖,刚穿上就觉着有一股热气从领口冒出来。
他穿着大衣走到院子里。风很大,刮得脸生疼,但身上不冷。他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秀芬从屋里探出头来:“你不冷啊?进来吧。”
“不冷。”
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屋。进屋的时候他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在炕头。秀芬说:“你咋不穿了?”
“舍不得。”
秀芬笑了:“穿上吧,你儿子给你买的,不穿他该不高兴了。”
老陈想了想,又把大衣披上了。他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坐得很直。秀芬看着他,觉得他年轻了好几岁。
夜里,秀芬和麦穗在灯下纳鞋底。
收音机开着,里面放着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北方有一股冷空气南下,西北地区将出现大风降温天气,最低气温零下十二度。
“零下十二度,你哥那边该冷了。”秀芬说。
麦穗没抬头,手里的针线不停。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厚衣裳。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件棉袄,那棉袄还是前年的,不暖和了。”
“娘,你别操心了。哥在南方,不冷。”
“南方也冷。建军来信说,那边冬天湿冷湿冷的,穿多少都冷。”
麦穗抬起头看了秀芬一眼。秀芬的眼睛盯着手里的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她的动作很快,但麦穗看得出来,她心不在焉。
“娘,你想哥了?”
秀芬的手停了一下。
“想有啥用。他又回不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麦穗听出了里面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清楚,像是一根线,细细的,长长的,从秀芬的心里一直牵到南方,牵到那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过年他回来不?”
“信上没说。”
“哦。”
秀芬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扎进厚厚的布底里,发出噗的一声。
老陈坐在旁边,穿着军大衣,听收音机。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秦腔。他听了一会儿,换了个台,又在放新闻。他又换了个台,呲呲啦啦的杂音,什么也听不清。他关了收音机,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院子里的麦草吹得满院跑。门环被风吹得叮当响,一下一下的。
秀芬放下鞋底站起来。
“我去关一下院门。”
“我去。”老陈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风很大,灌进领口里,但大衣厚,挡住了。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栓插好,转身的时候看见小麦房间的窗户。窗户黑着,没有灯。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
小麦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书码在墙角,窗台上放着一个空杯子。秀芬每天都去擦一遍灰,好像他随时会回来。
老陈转过身回了屋。
躺在炕上的时候,秀芬问他:“院门关好了?”
“关好了。”
“风大,明天该冷了。”
“嗯。”
老陈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屋顶上刮过去,呜呜地响。他把大衣盖在身上,翻了个身。
“你说,小麦过年能回来不?”秀芬问。
老陈没回答。
“他走了快半年了。”
“嗯。”
“过年要是能回来就好了。杀只鸡,包顿饺子。”
老陈还是没说话。但他心里在想同一件事。他在想,如果小麦过年回来,他要跟他说什么。
说地里的玉米收成不错?说麦穗学会了开拖拉机?说他的腰好多了?还是说,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惦记家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过年还早,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够玉米收一茬,够麦子种下去,够地冻上再化开。两个月,够一封信从南方寄过来,走一千多公里,翻过山,越过河,最后落在这个黄土垒成的村子里,落在他的手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秀芬。
“睡吧。”
秀芬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风还在刮。窗外的麦草被吹得满院子跑,沙沙沙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