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黄土地里的远方
小麦要走的消息,在村里传了两天。
很快就到了要走的这天。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件棉袄——秀芬非要塞进去的,说南方冬天也冷。
一双新布鞋,麦穗纳了一个月。还有一罐头瓶咸菜,是秀芬腌的,里面搁了辣椒和花椒,压得实实的。
秀芬把东西装进一个蛇皮袋,又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再装进去。反复了三四次,最后把棉袄又塞回去了。
“万一冷呢。”她自言自语。
老陈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着秀芬忙活。烟抽完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又坐下来。
小麦从屋里出来,背上蛇皮袋。袋子有点沉,他往上耸了耸肩,让袋子贴在背上。
“我走了。”他说。
秀芬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指关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出来的只有一个字:“嗯。”
麦穗站在院子里,看着哥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昨天晚上哭过了,把眼泪都流干了,今天反而哭不出来。
“哥,到了给家里写信。”她说。
“嗯。”
“别舍不得吃饭。”
“嗯。”
“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嗯。”
小麦看了麦穗一眼,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出手,揉了一下麦穗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麦穗没躲。
老陈还坐在门槛上,没动。
小麦背着蛇皮袋,走过他身边,停了一下。
“爹,我走了。”
老陈没抬头。
“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给你们写信。”
老陈还是没动。
小麦站了几秒钟,迈开步子,往院门口走。他的步子很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老陈站了起来。
他站在门槛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小麦。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但不像是哭过,像是被烟熏的。
“在外面别亏了自己。”老陈说。
小麦点了点头。
“地里有粮,家里有你。”
这句话让小麦的鼻子酸了一下。他使劲眨了眨眼睛,转过身,走出了院门。
院门外是土路,土路连着巷子,巷子连着村口。
小麦背着蛇皮袋,走在土路上,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他不敢慢,怕慢下来就不想走了。
秀芬追了出来,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她的嘴唇在抖,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围裙上。
“小麦!”她喊了一声。
小麦停下来,没回头。
“路上小心!”
“知道了。”
秀芬还想说什么,但老陈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秀芬愣了一下,老陈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大白天握过她的手了。
老陈的手粗糙,干硬,但暖的。
秀芬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院门口,看着小麦的背影越走越远。
麦穗没有出来送。她站在院子里,靠着墙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她蹲下来,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麦走到村口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槐树还在那里,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摇着蒲扇,看着他。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
小麦回过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灰蒙蒙的,土坯房挨着土坯房,墙根底下长着草。
他家的院门还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影——爹和娘。他们没出来送,但他知道,他们站在那里,站在他能看见的每一个地方。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走了。
老陈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的方向。小麦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被老槐树挡住了。但他还是看着,好像多看一会儿,就能看见儿子走多远。
“进去了。”秀芬拉了拉他的手。
老陈没动。
“风大,进去吧。”
老陈松开她的手,转过身,进了院子。他没有进屋,而是径直走到厢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厢房里空了一些。卖掉了二十五袋麦子,还剩五袋,码在墙角,占不了多大地方。地上散落着几粒麦子,是倒腾袋子的时候洒的。
老陈蹲下来,把那些麦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不多,也就二三十粒。他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装进口袋。
他站起来,出了厢房,走过院子,出了院门。
秀芬在后面喊:“你去哪?”
老陈没回答。
他走过巷子,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上了田埂。田埂窄,两边的玉米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绿得发黑。他沿着田埂走到自家的地头,停下来。
麦子已经收了,玉米种下去了。地里不再是金黄色的,而是绿油油的一片。
玉米苗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每棵苗都有三四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老陈蹲下来,看着那些玉米苗。他伸出手,摸了摸最近那棵苗的叶子。叶子凉凉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起来有点涩。
他想起小麦小时候,也是这样。三四岁的时候,头发也是细细的,软软的,摸上去涩手。
他带小麦来地里,小家伙跟在他后面,走两步摔一跤,走两步摔一跤,膝盖上全是土。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
后来小麦大了,不跟他来地里了。再后来,小麦想走了。
老陈站起来,看着这片地。三亩半,不大不小的一块。
他种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土肥哪块土瘦。这块地养活了他一家四口,供小麦念了十二年书,给麦穗扯了布做衣裳,给秀芬买了药治头疼。
就这些了。再多,这块地也给不了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前几天刚浇过水,攥在手心里能捏成一个团。
他把土攥紧了,手指头陷进土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松开手,土团掉在地上,碎开了。
老陈看着那些碎开的土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玉米叶子哗啦啦地响。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天蓝得发白,几朵云挂在山顶上,一动不动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底下的老人还在。他们看见老陈,招呼他过去坐。老陈摇了摇头,继续走。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回到家的时候,秀芬在灶房里做饭。麦穗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泡在盆里,搓着老陈的汗衫。她看见老陈进来,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爹。”
“嗯。”
“你吃饭不?”
“不饿。”
老陈进了屋,躺在炕上,面朝墙壁。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行大标题,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写的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小麦。小麦三岁的时候,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小麦七岁的时候,第一天上学,背着秀芬缝的书包,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他。
小麦十五岁的时候,跟他下地割麦子,割了半天,手上磨出了水泡,咬着牙没吭声。
小麦二十岁的时候,背着一个蛇皮袋,走出了院门。
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的,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老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从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他以前没注意过这道裂缝,今天忽然看见了。
秀芬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炕沿上。
“吃点吧。”
“不饿。”
“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老陈没说话。
秀芬把碗放在那里,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进来,碗还在原地,面已经坨了。
她把碗端走,又端了一碗新的进来。
“你不吃,我就不走了。”她站在炕前,两只手端着碗,看着老陈。
老陈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条已经不太烫了,但他觉得烫,烫得嗓子眼发紧。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秀芬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
“他会回来的。”她说。
老陈没接话。
“麦子熟了,他就回来了。”
老陈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把碗放在炕沿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看着秀芬。
“他要是不会来呢?”他问。
秀芬愣了一下。
“他会来的。”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你咋知道?”
秀芬没回答。她低下头,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绞得指关节发白。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但我信他。”
老陈没再说话。他躺下来,面朝墙壁。
秀芬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陈,他的背影缩在炕上,如同一截干枯的树桩。
她轻轻地关上门,走了出去。
夜里,老陈又去了麦田。
月亮还没上来,天上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多得似是谁把一袋麦子撒在了天上。地里的玉米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空气里,静静地。
老陈蹲在地头,点了一锅烟。
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照出他半张脸。他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黑黢黢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他想起小麦走的那天早上,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他想叫住他,想说你别走了,地里有粮,家里有你,你还要啥?
但他没叫。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跟头,必须自己摔。他二十岁那年走到村口又折回来,那是他的命。小麦走了出去,那是小麦的命。
他抽完烟,把烟灰磕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腰又响了一声,嘎嘣一下。他皱了皱眉,没管。
他蹲下来,又抓起一把土,攥紧了,松开。土从指缝里漏下去,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玉米苗根系的腥气。
这片地,他种了二十年。往后还要种,种到种不动为止。小麦回不回来,地都要种。麦子熟了就要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麦田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玉米苗在长,一寸一寸地长。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秀芬在屋里等他,听见门响,问了一句:“回来了?”
“嗯。”
“睡吧。”
“嗯。”
老陈脱了鞋,上了炕,躺在秀芬旁边。秀芬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手。他的手凉的,她的手暖的。
“明天,给小麦写封信。”老陈说。
“写啥?”
“就说……到了给家里来个信。”
“嗯。”
老陈闭上眼睛。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玉米叶子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翻了个身,面朝秀芬。
秀芬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匀匀的,浅浅的,像风轻轻吹过麦田。
老陈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地也睡着了。
他梦见麦田。金黄色的麦田,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风一吹,麦浪翻滚,沙沙地响。他站在麦田中间,四周全是麦子,熟透了,沉甸甸的,等着镰刀。
他想弯腰割麦子,但腰弯不下去。
他急了,使劲弯,还是弯不下去。
接着他醒了。炕上黑漆漆的,秀芬还在睡。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门环叮当响。
老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