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皇帝惊梦
深秋夜,永和宫。
风从北边的角楼灌进来,穿过一重又一重朱红的宫墙,吹到寝殿外时已经冷得像刀子。守夜的太监缩着脖子站在廊下,手里的拂尘被风吹得乱晃,他也懒得理,只顾把两只手往袖子里拢了又拢。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脆响。是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密集得像有人在拿整座寝殿出气。守夜太监浑身一抖,和对面当值的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进去,谁也不敢走开。
“先帝——”
殿内传出一个嘶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声音。守夜太监听清了这两个字,脸色瞬间白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石阶,恨不得把耳朵也堵上。
“先帝回来找朕了——”
又是一阵碎裂声。然后,殿门被从里面猛地撞开。
永和帝萧景宏赤脚站在门口,衣襟散乱,胸口露出几道他自己抓出来的红痕。他的手里攥着一块旧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不肯松手的救命稻草。
他转过身,对匆匆赶来的太后身边掌事姑姑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比刚才的嘶吼更让人害怕。
“传沈忘忧。叫沈忘忧来见朕。”
忘忧殿在永和宫的西北角,是整座皇宫里最不起眼的一处偏殿。殿外没有牌匾,只在门楣上刻了一朵极小的白色夹竹桃。宫里的老人偶尔会私下议论,说那座殿从前不叫忘忧殿,叫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只知道先帝驾崩那年,先代织梦娘明素衣把殿名改了,种了一院子的夹竹桃,从此闭门不出,直到死在里面。
如今殿里住着的是她的徒弟。
沈忘忧被叩门声惊醒时,正趴在青玉案上打盹。她面前摊着一块素绢,绢上什么也没绣,只在边角有一朵白色的夹竹桃花。她的手边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和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像一截被截断的月色。
她在替太后的一位远房侄女织梦。那个年轻女子自从落了胎,夜夜梦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站在她床前,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沈忘忧花了两夜抽出了那根血色的记忆丝,绕在指尖,在烛火上烧断了。今晚是第三夜,她在等那个女子入睡,等确认她的梦里只剩下一片干净的空白。
但她没等到。她只等到了一阵急促的、像是出了大事的叩门声。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这个在宫中待了三十年的老妇人,平日里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一丝不乱,此刻却鬓发微散,连披风都系歪了。
“沈姑娘,”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夜色听见,“皇上惊梦了。砸了寝殿里所有的东西,口口声声说——说先帝回来找他了。”
沈忘忧的手指停在那块素绢上,没有动。
“太后请姑娘这就过去。”
沈忘忧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素色的外衫披上,将银针收进袖中的暗袋。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素绢。那朵白夹竹桃在烛光里微微反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走吧。”
寝殿里一片狼藉。碎瓷满地,脚踏上去是细密的“咯吱”声。香炉倒了,炉灰洒了一地,混着茶水,把地上的织金毯子洇成一片灰黑。几个宫女跪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殿内的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将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无声的鬼魅。
太后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面色铁青,却什么也没说。她看到沈忘忧进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往里面去。然后她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内所有伺候的人。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永和帝萧景宏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窗户大开着,深秋的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把他的中衣吹得紧贴在身上。他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沈忘忧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垂眸行礼:“陛下召臣来,是要拔除一个梦?”
这是规矩。织梦娘入殿,不问朝政,不叙闲话,只说梦。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沈忘忧可以听见窗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可以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爆裂声,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朕梦见一个人。”
他转过身来。
沈忘忧在宫里住了十二年,见过皇帝很多次。在太后的寿宴上,在年节的朝贺后,在御花园的长廊里偶遇——每一次,萧景宏都是端方的、克制的一张脸。那双眼睛里有江山,有权柄,有计算,唯独没有此刻她看到的这种东西。
是恐惧。
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而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被人从记忆的坟里刨出来、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种恐惧。
“一个不该活着的人,”皇帝说。他的眼睛没有看沈忘忧,而是盯着自己手里那块旧玉佩,像是在对着玉说话,“他穿着白色的锦袍,胸前插着朕的一支御笔。他站在朕的龙床前,浑身是血,却还在笑。”
他顿了一下。
“他笑着对朕说了一句话。”
沈忘忧安静地等待着。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指尖触到了银针冰凉的表面。
“‘你欠我的,让她来还。’”
皇帝抬起眼睛,直视沈忘忧。他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隐藏的痕迹。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将那块玉佩递到她面前。
“朕的梦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朕不认得他。但朕认得这块玉。”
沈忘忧低下头,看向他摊开的掌心。
那是一块旧玉。玉质不算上乘,边缘已经磨得圆融光滑,显然被人贴身佩戴了很多年。玉面上刻着一朵极小的白色夹竹桃——每一片花瓣的弧度和走向,她都再熟悉不过,因为她绣过千万次。
她的血忽然冷了一寸。
“这块玉是当年明素衣留给太后的,”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太后说,若有朝一日朕为噩梦所困,就将此玉交给织梦娘。”
他的手指往前送了送,玉佩几乎碰到了沈忘忧的指尖。
“太后的意思是,这个梦里的人,你应该认得。”
沈忘忧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她抬起眼睛,平静地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臣还未曾听陛下描述此人样貌。”
皇帝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将玉佩翻了过来。
背面刻着四个字——忘忧亲启
是明素衣的笔迹。那种独特的起笔与收锋,她临摹了二十年,绝不会认错。师父写字时总是不自觉地在小字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这四个字里,每一个末笔都带着那种熟悉的弧度。
沈忘忧的指尖终于触到了玉面。
冰凉的。比冰还凉。像是从某个很深很冷的地方刚刚取出来,还带着地下的寒气。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种震动不是声音,不是触感,而是一种从玉心深处直接传入她血脉的、无声的震动。像是一根被埋了很久的琴弦,终于等到了那只拨它的手。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块玉的玉心是空的。她在这一瞬间辨认出来——玉的分量不对,温度不对,那种空洞的共鸣感也不对。这不止是一块玉佩,这是一个容器。里面藏着东西。
皇帝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他的注意力忽然涣散了,像是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转身走回窗前,背对着她,声音重新变得疲惫而沙哑。
“朕不想再看到那个人。”
他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来找朕。拔掉他。”
沈忘忧将那枚玉佩握在掌心,躬身行礼。
“臣领旨。”
她几乎是跌撞着回到忘忧殿的。
关上门,插上门闩,将窗户一扇一扇全部阖上。然后她点上三支安神香,在青烟升起的瞬间,将那枚玉佩放在了素绢的正中央。
烛火下,玉佩安静地躺着。那朵白夹竹桃的刻痕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活的。
那四个字——忘忧亲启——对着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根银针,对准玉上的蜡封,轻轻挑开。
玉心果然是空的。
里面塞着一卷丝帛。极薄、极细,展开来不过巴掌大小,却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丝帛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从一块更大的布料上匆忙撕下来的。
她认出了那个字迹——是明素衣。
是她师父的手,她师父的墨,她师父在临终前写下的最后一段话——
“忘忧吾徒:
你能见到这封信,说明我已不在人世,而皇帝已经开始做那个梦了。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宫中到处是他的眼线,我只能长话短说。十年前你尚在襁褓之中,并非我远房兄嫂所出。你生母是贤妃娘娘,生父是先帝本人。贤妃因撞破先帝欲改立太子的密诏,被以巫蛊之罪赐死。你本该随母亲一同赴死。是我用织梦术改了先帝的记忆,让他以为你出生时便已夭折,才将你从刀口下抱了出来。
你的名字是你母亲临死前取的。她说,愿我儿忘忧。
我为你织造了一层假面——你以为你是我的侄女,以为你是七八岁才入宫的宫女。你在宫外的少年时光,你的未婚夫,你那场未曾来得及拜堂的姻缘——全是我一针一线织出来的。它们从未发生过。我教你织梦术,是想让你有朝一日有能力自保。我给你定下‘不可织己之梦’的禁忌,是怕你一旦窥破自己的记忆,就会知道真相,就会去找皇帝报仇。
而那个仇,你报不起。
但我没有料到的是,皇帝自己也动了手脚。他不知从何处学到了一门半吊子的邪术,竟试图用这块玉佩侵入你的意识,找到我当年留在这里的东西。他的惊梦,是邪术反噬。他害怕的那个白袍人,是他自己的心魔。
记住,忘忧:你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罪。绝不能让皇帝先找到我封在你体内的东西。
我把钥匙藏在——”
信在这里断了。
丝帛的边缘是齐根剪断的,最后几行字被人生生撕去了。沈忘忧握着那封信,一动不动地跪坐在案前。香炉里的安神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她头顶散成一团模糊的雾。
她这一生,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师父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被救,愿不愿意披着一层假皮活二十年。母亲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叫忘忧,愿不愿意带着一个死人的祝愿苟活于世。
她以为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人生。她以为她的痛苦至少属于她自己——那个坠马而死的年轻男人,那件染血的嫁衣,那十年如一日的噩梦,至少是她自己的。
现在她才知道,连痛苦都是借来的
但那封信的最后一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她所有麻木的情绪之上——钥匙在哪里?
师父留了一扇门给她,却把开门的钥匙藏在了被撕掉的最后几行字里。沈忘忧放下信,摊开手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毫无察觉。她只是盯着那块空了的玉佩,盯着那四个字——忘忧亲启。
师父死前留了这块玉,太后替皇帝收了这块玉,皇帝在惊梦中把玉递给了她。
是巧合吗?
还是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此刻刚刚落下了第一颗子?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深秋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夹竹桃叶子特有的苦涩气味。院子里那棵老夹竹桃在风中轻轻摇晃,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像一地碎玉。
她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辈子,永远不要替自己织梦。”
她当时以为那是教导。现在她开始怀疑——那是警告。
烛火跳了一下。案上的素绢被一阵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动,边角微微卷起,露出那朵绣了一半的白夹竹桃。
沈忘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她在发抖。
但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将那封残信重新塞回玉心,封好蜡,贴身放进衣襟内侧。玉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像一只从地底下伸出来的手,轻轻地、固执地按住了她的心跳。
她转过身,重新跪坐到青玉案前,拿起银针,在一根新的丝线上穿了过去,继续绣那未完成的白夹竹桃,但她的手在发抖,抖的针都拿不住。后面她点了一支安神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