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梦引
织梦引
作者:阳和启蛰
悬疑·推理破案完结69554 字

第十七章:平常的日子

更新时间:2026-04-28 13:48:24 | 字数:2698 字

天亮之后,沈忘忧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浣衣局。

浣衣局在皇宫的西北角,紧挨着宫墙根,是整座永和宫里最潮湿、最阴暗的地方。不管什么季节走进去,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碱水混着皂角的涩味,熏得人眼睛发酸。地面常年是湿的,青砖缝里长着滑腻的青苔,走上去要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会摔进洗衣池子里。

沈忘忧提着针囊走进院子时,几个正蹲在池边搓衣服的宫女同时抬起了头。她们认得她——沈姑娘,忘忧殿的司梦女官,太后的专用大夫,宫里唯一的织梦娘。她们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一个给太后和皇帝看病的人,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

“谁是翠屏?”沈忘忧问。

一个蹲在最角落里的宫女慢慢站了起来。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她的两只手从手腕到指缝全是暗红色的冻疮,有些地方已经溃烂了,渗出淡黄色的脓水。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奴婢就是。”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股浓重的南方口音。

沈忘忧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藏在身后的手。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宫女都愣住的话:“我来替你拔梦。”

翠屏愣住了。旁边几个宫女也愣住了。拔梦——她们听说过这个词,但从来没有人替她们做过。她们做噩梦了就熬着,熬到天亮。熬不住了就偷偷在夜里蜷在被子里哭,不被嬷嬷听见就好。没有人会替她们这样的人拔梦。她们不够资格。

“姑娘,”翠屏的声音有点发抖,“奴婢没有银子,也没有东西能赏——”

“不收银子。”沈忘忧打断她,“把手伸出来。”

翠屏犹豫了一下,慢慢把手从背后伸出来。那双溃烂的手在日光下看起来更触目惊心——冻疮叠着冻疮,旧的还没好,新的又长出来,指缝里的皮肤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还嵌着洗衣服时残留的碱水渍,白惨惨的,像干涸的盐碱地。沈忘忧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她从针囊里取出银针,在随身带的药膏上蘸了一层清凉的药膏,轻轻点在翠屏的太阳穴旁。不是治病,是探梦。溃烂到这种程度的手,夜里不可能不疼。疼久了会做梦,梦里手变成枯枝,枯枝一节一节地断掉,然后从断口里长出新的手来,再烂,再断——这是她在太多受苦的人梦里见过的重复,是身体对疼痛的反复呼号。

针尖刺入梦门穴。翠屏的睫毛颤了几下,眼皮慢慢阖上。沈忘忧进入她的梦境只用了几息——梦里果然是枯枝,十根手指全变成了干枯的树枝,风一吹就折断了。下一个画面是翠屏跪在池边拼命洗衣服,手泡在碱水里,碱水渗进骨节之间的裂缝,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不敢停,停了就要挨嬷嬷的板子。再下一个画面是翠屏小时候在江南水乡的河边,阿娘握着她的手教她洗衣服,河水是软的,凉丝丝的,不刺人。母亲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蹭得她手背痒酥酥的。

沈忘忧找到了那根痛苦丝——它缠在记忆丝上的织法很奇特,不像一般苦痛那样是“碱水伤手”,而是“再也见不到母亲握着自己手”。痛苦不是手,是回不去。

她把丝抽出来,绕在指尖,在烛火上烧断了。翠屏在梦中轻轻叹了口气,眉头松开了。

沈忘忧拔出银针,翠屏睁开眼,茫然地眨了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溃烂的,冻疮还在,伤口还在。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种被痛苦压了太久、压到几乎认命的眼神,忽然松了一块。

“姑娘,”她问,“奴婢的手还会好吗?”

“手要去太医院拿药。”沈忘忧将银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囊,“但今晚你不会再梦见它断了。”

翠屏不明白拔梦和治手之间有什么区别。但她感觉到了——那个压在她胸口上让她每次看到自己双手都想哭的东西,忽然轻了。轻到她能喘口气了。

沈忘忧站起来,对其他几个宫女说了一句话:“你们这里还有谁做噩梦?”

宫女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慢慢举起了手。她说她梦见自己掉进井里,井水冰得刺骨,她拼命往上爬,井壁上全是湿滑的青苔,爬一寸滑三寸。每天夜里掉进去一次,每天天亮前自动醒来,醒了比没睡更累。另一个宫女也跟着举了手,说她梦见过年被放出宫见爹娘,走到家门口才发现里面住了别人,爹娘不见了,旧居换了陌生面孔,她在梦里反复砸门嚎哭到天亮。

沈忘忧一个一个地替她们拔。

老宫女井里的青苔,她从梦境里捻出来是一根墨绿色的丝,拔除后老宫女说背上不再发凉了。另一个姑娘被弃的家门,她从梦里抽掉了一整条褪色的红灯笼。她在浣衣局待了一个上午,出来时袖子沾了碱水沫子,针囊里的安神香用掉了大半。没有人给她银子,没有人赏她东西,但那些宫女看她的眼神从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感激,是被人当人看了一点点的光亮。

午后她去了太后寝宫。太后的头风又发作了一次,头一侧太阳穴往里一跳一跳地闷疼。掌事姑姑说太后从昨夜回宫便一句话没多说,也没有传太医。沈忘忧替太后施了针,留针时太后闭着眼睛问了她一句:“你去浣衣局了?”

“是。”

太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忘忧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太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不是责备,是一种复杂的、压了太多层的叹息。

“明素衣要是还在,大概也会这么做。她当年帮过我寝宫里最底层的宫女,可惜我没让她教完那些孩子——先帝的病把她耗干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沈忘忧,“你不打算选剑,我不勉强。但你需要什么器具药材,告诉掌事姑姑,不必问我的批条。”

从太后寝宫出来,沈忘忧去了敬事房。敬事房的老太监看到她时愣住了——织梦娘找他们做什么?沈忘忧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一个老太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宫里有没有不怕疼的、想学手艺的年轻人?”

老太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有还是说没有。怕疼的年轻人宫里到处都是,不怕疼的,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人——工部木器作坊有个学徒,今年十四岁,左手少了两根指头,是小时候被刨子削掉的。别的工匠嫌他残废,不肯带他,但听说他右手能单手刨榫,手艺很好。

“这孩子不怕疼,”老太监说,“他少两根指头从来没哭过,别人笑话他,他只是笑。”

沈忘忧要了那个孩子的名字和所在,然后去了工部作坊。她站在门口看那个半大少年一手压着木料一手推着刨刃,刨刃前端被调整到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刚好贴着木纹最硬的那条筋线。他右手力稳,出刀没有一丝偏斜。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不急,收徒弟要两厢情愿。但她在那个孩子刨榫头的动作里看到了一个织梦娘最该具备的素质——手稳,耐得住重复,残了也不停。

傍晚她回到忘忧殿,推开院门时停了一步。院子里那棵老夹竹桃的树根处新枝又长高了一截,顶端冒出了第一个花苞,还没绽放,只是微微鼓起来一个小小的白点。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起身进了殿,在青玉案前坐下,拿起银针继续绣新一朵夹竹桃的第四片花瓣。素绢上新旧两朵花并排开着,一个规矩内敛,一个往外舒展。她绣了几针,然后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走动——不是掌事姑姑那种碎而急促的步子,也不是老太监贴着墙根走的碎步,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脚步声,像一个人在她门前走了几个来回却不敢敲门。

她放下针,走到门口,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