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不眠的夜
但这一夜,永和宫的寝殿彻夜灯火通明。
不是皇帝不想熄灯。是他不敢熄。烛台从龙案摆到窗边,从窗边摆到床前,能点的蜡烛全点上了。烛火将寝殿照得亮如白昼,每一根廊柱的影子都被钉死在墙上,不留任何可以藏人的暗角。但他知道,那些人不在暗角里。他们在光里。在他每次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在他眼皮后面那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里。
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合过眼了。
第一夜,他砸了寝殿里所有的瓷器。第二夜,他把太后请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问到太后拂袖而去。第三夜,他试过喝酒——御酒司窖藏十五年的陈酿,他一个人灌了大半坛,醉到不省人事,以为终于能逃过一宿。但梦里的人没有放过他。不但没有放过,反而走得更近了。
老大胸口的剑掉在地上,转了三圈。和当年在太极殿上一模一样——剑尖刮擦金砖的声音尖利刺耳,转了整整三圈才停。他当年站在老大的尸体旁边,盯着那把剑转了多久,梦里那把剑就转多久。一圈不差。
老三脖子上的白绫勒出的声音,清脆得像踩碎了一片瓦。他当年在偏殿外等着太监们把老三吊上去,等了半个时辰,瓦片被踩碎的声音传出来时,他记得自己端茶的手纹丝未动。但梦里他的手一直在抖,茶盏掉在地上碎成齑粉,怎么扫都扫不完。
老幺插在他左臂上的匕首开始往外拔。匕首拔出的速度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刀刃一寸一寸从骨缝里退出来的摩擦。血喷在他脸上,温热的,不是冷的,是热的——像刚流出来的泪。他当年亲手把匕首从自己左臂拔出来,没有喊太医,自己撕了龙袍的袖口包扎止血,然后面不改色地去承明殿宣了践祚诏书。血是温的,他记得。他一直记得。
他不敢再睡了。
于是寝殿里所有的烛台都被点亮了。太监们被他骂走了一批又一批——有的因为脚步太重,有的因为呼吸太响,有的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的位置不对。最后只剩一个最老的总管太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也不敢走。太后派人来问过两次。第一次是掌事姑姑来的,他回了句“朕很好”。第二次太后亲自走到殿门口,隔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听见了太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二十年前他还是个跪在永巷口等消息的七皇子时,太后的脚步声就是这样。
此刻他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道空白的圣旨。
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三次。第一次他蘸了满满一笔,提起来时手抖得厉害,墨甩在绢帛上洇成一个黑洞洞的墨点,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第二次他换了笔,写了两个字就把笔放下了,因为那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出来。第三次他把笔握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不是等勇气,是等一个允许,允许他写下那些被他杀了又被他忘了的人的名字。
允许没有人给。他自己也写不出来。于是笔又搁下了。
他想写一道罪己诏。不是给朝臣看的那种冠冕堂皇的罪己诏——那些他写过,每次都是“朕德薄才疏致令天下不安”之类的套话,念给礼部存档,念给史官誊抄,念给天下人看。但那些套话里没有名字,没有死法,没有剑转三圈和白绫断裂的声音。他想写的是一封只给自己看的诏书。老大叫什么——二十年前他当然记得,后来逼自己忘掉,但如今回忆起来分毫不差。老三叫什么。老幺叫什么。每一个人的死法。
可那些字像被焊在了骨头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笔尖第三次蘸了墨,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只留下一个黑色的墨点。然后他的手又开始发抖。这一次抖得比前三次都厉害——整只右手从指间一直抖到手腕,抖到笔杆敲在砚台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他用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攥到指节发白。但抖没有止住,反而从手腕蔓延到了全身。最后他放下笔,用发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掌心下面传出一声极轻极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是呜咽,不是哭。是比哭更干涩的东西,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太久的兽连嚎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呜咽断断续续响了片刻就停了,不是因为他收住了,是因为他的喉咙被那股酸楚堵死,再也发不出声音。
“沈忘忧。”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是哑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块碎瓷。他知道是她。那天她站在他的梦里穿着素白的衣裳,腰间系着三根银针,低头看着他。她说了什么?她说——从今往后,每一夜我都会在你梦里。不是你梦我,是我来。
她没有骗他。她确实来了。每一夜每一场梦。她站在先帝身边,站在五位兄长身边,站在那个白头发的女人身边。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和贤妃一模一样——少了一层沉默的隐忍,多了一层澄澈的通透。一种已经把他看透了的通透。他起初是怕的。怕了几天之后变成了愤怒——他想过把她抓起来,关进天牢,让人把她的银针全部折断,让她交出解梦的法子。但太后拦住了他。
太后站在他面前,用那双苍老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她的身后站着掌事姑姑,掌事姑姑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旧锦缎。他知道那锦缎下面是什么——是先帝的佩剑。太后没有掀开锦缎,没有把剑亮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挡在他和殿门之间。她说了一句他至今想不明白的话。她说,你动她先动哀家。
他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护着她。太后跟他说过吗?没有。太后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但他在梦里看见了——看见太后将旧银针藏进私库,看见太后替明素衣守住她的遗孤,看见太后用一个沉默的承诺撑了二十年。那个女人不是他的嫡母。是他的敌人。可他没有力气恨了。
恨一个藏了他把柄二十年却从未公开的人?恨一个被他赐死却在梦里从不开口骂他的女人?恨一个明明可以杀他却只给他的脑子里安了一扇关不上的门的织梦娘?他恨不起来。他没有力气恨,也没有资格恨。他连怕都快怕不动了。
他放下手,抬起头。烛火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像一个人。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父皇,你若在天有灵——”
他只说了这半句。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他想说什么?想求父亲原谅?想说儿子知错了?想说朕把皇位还给清晏——那个他连面都没见过、名字都写不出来的妹妹?
他忽然想起先帝在梦里说“你欠我的让她来还”。欠什么,怎么还,为什么是她来?他当年在遗诏前发抖时不明白,后来坐上龙椅的十二年里从来没想过要去明白,此刻在这间被他用灯火灌满的寝殿里他开始一点一点地明白了。她来不是要他还皇位。是要他把那些被他烧掉的名字重新记起来。一个都不能少。
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这一次他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他知道怕也没用。那些影子今晚还会来,明晚也会来,后晚也会来。她说的“从今往后”不是一句诅咒——是一个事实。一个他必须和它共度余生的客观现实。
他将笔蘸满墨,在空白圣旨上写下第一个名字。老大的名字。八个字。他写了二十年都没写过的八个字。写完他停了很久,看着那个名字在烛火下慢慢变干。然后他写下第二个。老三的名字。第三、四、五个。他一一写下来,每一笔都写得很慢,慢到像在刻一块碑。他写到第五个名字时窗外已经泛起了蟹壳青,那些名字在明黄绢帛上排成一排,像五座没有墓碑的坟终于有人来上香了。
他放下笔将圣旨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做了一件他登基十二年以来从未做过的事——他撩开龙袍下摆对着那卷圣旨跪了下来。不是跪先帝,不是跪神明,是跪那五个被他亲手杀死、死后连名字都不敢记的兄长。他的膝盖磕在织金毯子上,头没有低,只是直直地看着那卷圣旨上的名字。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朕记起来了。朕不配。但朕记起来了。”
窗外天终于亮了。这是第四天。他没有睡觉,但他也再也没有做噩梦——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睡。远志叶的药力早已代谢干净,梦门穴的针口也早已愈合。石菖蒲的通道随之关闭,她从他的意识里撤出,什么都不用留下。那扇门不是法术,不是药物——是他自己。
他记起了名字,就等于亲手把那扇门焊死在自己脑子里。从今往后他每一次闭上眼睛都会看见那些名字,然后自己走进那扇门里去。她说的“我来”,不是她来——是记忆来。他亲手画地为牢。
而此刻在忘忧殿的窗前,沈忘忧正将银针从素绢上拔起来。她刚刚绣完了第二朵夹竹桃的第二片花瓣,针脚比昨天更稳。她抬头看了一眼永和宫寝殿的方向——那盏亮了整整三夜的灯火,还没有熄。她低下头继续绣下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