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新收的徒弟
五年后。
又是一个深秋,忘忧殿院子里的夹竹桃开得比往年都盛,白色花瓣厚厚地铺满了青石小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着一层薄雪。那棵从树根处冒出来的新枝已经长成了小树,主干有手腕粗了,枝头沉甸甸地垂着十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沈忘忧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院子里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夹竹桃树下拔草。少年左手少了两根指头,但右手极稳,拔草时连一片花瓣都没碰落。他叫阿朽,就是五年前工部木器作坊里那个被刨子削掉手指的学徒。沈忘忧观察了他半年,确认他能在最枯燥的重复里保持平静,才正式收他为徒。如今他已经学了四年多的织梦术,能独立替人拔除简单的噩梦了。
“阿朽,”沈忘忧叫了他一声,“那棵新树不用拔草了,它比你还高,已经不怕杂草抢养分了。”
阿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草屑,回头朝她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安静,不是那种灿烂的、毫无阴翳的笑,而是一个人从最暗的角落里被人拉出来之后,渐渐学会的笑。他刚来忘忧殿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手一伸出去就抖,做梦梦见刨子削掉了他另一只手。沈忘忧给他拔过三次梦,第一次是手的梦,第二次是被人耻笑的梦,第三次是他自己不肯说、但睡眠中断了一个月的梦——后来他在拔梦后的昏睡里呢喃着把那段被老工匠烫烟疤的往事全吐了出来。她没有追问,他醒来后也没解释。他们以最沉默的方式完成了信任。
“师父,”阿朽走过来,在她旁边盘腿坐下,“今天还去浣衣局吗?”
“去。翠屏的手今年冬天又长了冻疮,昨晚又梦见了枯枝。你去拔。”
“我一个人?”
“你学了四年,该独立了。我跟你一起去,在外面等着。”
阿朽沉默了一息。沈忘忧看出他有点紧张——翠屏是他独立拔梦的第一个病人,那些洗衣服的宫女他都认识,她们都是看着他从一个少了两根手指的小孩长成织梦学徒的。认识的人最难拔,因为怕做不好会被记住。
“紧张?”沈忘忧问。
“……有一点。”
“紧张是对的。”沈忘忧将茶盏搁在栏杆上转过身面对他,“紧张说明你在乎。不在乎的人不配碰银针。但不要让紧张变成怕——你是去替人拔梦的,不是去接受考核的。翠屏的梦你已经见过三次,一次是我带着你进去,两次是我进去时你旁站。你应该已经知道她的痛苦丝缠在哪里。你还记得是哪根吗?”
“不是手。是‘回不去’。她每次手疼都会梦到阿娘教她洗衣,那根丝缠在那个画面上。阿娘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但阿娘本人去年病逝了,翠屏没能出宫。”
“好。”她从袖子里取出那根自己用了十几年的银针,放在他手心里,“这根针跟了我十五年,以后是你的。记住,翠屏的痛苦丝烧断之后,她会有一瞬间的发懵——那是记忆重新落位的反应,要给她一盏茶的时间自己醒,不要急着拔针。”
阿朽低头看着掌心那根银针,没有说“谢师父”。他学织梦的头一年说过太多次谢,每次都被她打断。她说织梦娘不说谢,说谢就轻了——这是手艺,不是人情。后来他学会了用沉默来接受,用专心来回报。
远处宫道上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掌事姑姑出现在院门口,鬓边又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依然健旺。她跨进门时笑了笑——她如今进忘忧殿已经很随意了,不再像过去那样拘谨地行礼,反倒像个回娘家的老姑姑。
“太后请姑娘过去喝茶。谢道长下山了,带了新茶。”
沈忘忧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谢九尘每年深秋都会下山一趟,带些龙虎山新收的茶叶,在忘忧殿坐一个下午,然后在夹竹桃树下打个盹再走。他不提宫里的事,她也不提。他们会聊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山上的银杏今年黄得早,道观里新收了个小徒弟偷吃供果被揍了。五年前那个背了一身秘密、面色苍白如死人的道士,如今渐渐有了些活人气。他不再住在太后安排的客房,改在忘忧殿院墙下铺一床草席,蚊子太多睡不着也只是摇两下蒲扇继续躺着。沈忘忧觉得他是来检查作业的,但他从不说破。第二天他的草席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墙角,人已经趁她没醒就回了山路。
她将茶盏搁在栏杆上站起身来。阿朽还在低头看那根银针,葱白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针尾的痕迹。
“走吧,”她说,“一起去。你还没喝过谢道长的茶。”
太后寝宫的暖阁里,茶已经沏好了。
谢九尘坐在太后的对面,青布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膝上放着他惯常用的拂尘。五年的时光在他脸上留的痕迹不多,只是鬓边多了一层极淡的霜白。他端着茶盏的手指依然瘦而有力,指节分明——在龙虎山上种药需要手劲,他比当年更硬朗了些。太后坐在临窗大炕上,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五年前一样锐利。她正端详着新茶碧绿的汤色——谢九尘去云南云游带回来的普洱生茶,山上还没人炒过的新品种。
沈忘忧跨进门槛。谢九尘抬眼看见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接近于确认的神情,像一个人每次来都看到树还在、花还开、人还稳,于是安心了。
“今年夹竹桃开得比去年好。”他说。
沈忘忧在他对面坐下,从茶盘里端起一盏茶,闻了闻香,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是好茶。她把茶盏放下,将阿朽往前轻轻推了一步,“叫谢师伯。”阿朽规规矩矩叫了声谢师伯。谢九尘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龙虎山的松子糖。
太后放下茶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内容不是。
“皇帝今天早朝颁了一道旨,追封五位皇兄。老大追封荣亲王,老三追封怀亲王,老幺追封悼郡王。谥号都是他自己拟的,没有经过礼部。”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茶水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沈忘忧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皇帝念了五个名字五年,终于把它们写在了诏书上。不是罪己诏——罪己诏是写给天下人看的,而他追封五位兄长是写给五个死人一笔非常精确的亏欠。她不知道他花了多少年才敢把这份亏欠从梦话写成圣旨,但从他第一次记起名字到如今颁下追封,刚好和她在忘忧殿收徒、拔梦、过日子的时间一样长。
“他今晚大概会睡得稍微好一点。”她放下茶盏。
太后没有接话。谢九尘也不接。他们都知道这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陈述。皇帝追封五位兄长,只是在修补他自己的良心,既不涉及遗诏也不涉及皇位。而沈忘忧说“他睡得会好一点”,只是客观评价,像一位大夫在说病人的脉象。她没有原谅他。她只是不再恨他了。恨是要花力气的,她的时间应该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喝完茶谢九尘起身告辞。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对了——翠屏今天的手会好一点。不是因为冻疮膏。”他没有解释,但沈忘忧听懂了。他在提醒她阿朽第一次独立拔梦一定会遇到的事:梦障。当病人的信任还不稳固,拔梦接近那根丝时会被轻微震醒。她早就知道。
傍晚沈忘忧去浣衣局门口等阿朽出来。她在门外等了很久——他独立拔梦的时间比她预想的久,说明他处理了不止那一条丝。等他拎着针囊跨出浣衣局院门时,她一看他那双胀红了眼眶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就明白了:他果真遇到了梦障。翠屏看他的眼神是“你行吗”,他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说“先试一下”。他在最疼的地方分清了哪根针是自己的、哪根是翠屏的。他没有逃。
她带着他一起回到忘忧殿。阿朽蹲在夹竹桃树下轻轻地凑近那朵新绽的花苞,然后指给她看——花苞从中间裂开,白瓣一层叠一层地往外翻,花心是极淡的鹅黄。它的母树今天也开花了,御花园东北角那棵老树今年开了两次——一次在春天,一次在贤妃下葬那天的同一时辰。沈忘忧今天早晨绕去树下时老太监告诉她:“娘娘又在笑了。”
她将银针从袖子里拿起来——不是那根旧针,而是阿朽还给她的新针。她让阿朽收徒,他摇了摇头说不急,等他手上的老茧和她一样厚了再说。她没有催,只是把那根她传给他的银针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针身上那一圈暗红的血痕。
阿朽忽然问:“师父,第一课学怎么守心——第二课呢?”
“第二课是学会在别人的痛苦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然后分辨哪根是别人的、哪根是自己的。第三课,才是学怎么把别人的痛苦抽出来。”
阿朽没有说话,只是蹲在花盆旁边低着头看着那些刚破土没几天的小绿芽。沈忘忧站起身将银针收回针囊。院子里的夹竹桃白得安静而盛大,像一大片无声的雪落在她的肩上。新开的、旧的、枯了又发出来的,都在风里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