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诺文斯克之旅
七月的诺文斯克本该是一年里最舒服的时节,波罗的海的风带着凉意吹过芬兰湾,能扫走盛夏的燥热,让中心区步行街的露天咖啡馆坐满了人。
可现在,风里只有硝烟、铁锈和腐烂的味道,吹在脸上像砂纸蹭过,带着挥之不去的腥气。
桂森贴在泰拉集团总部副楼正门左侧的混凝土立柱后面,手指在枪的护木上轻轻敲了两下,给身侧的队友比了个“准备就绪”的手势。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紧紧贴在皮肤上,不是因为热,是因为高度紧绷的神经。
这里是诺文斯克中心区的核心地带,泰拉集团的总部建筑群就在眼前,副楼的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防弹玻璃门,门后四个荷枪实弹的泰拉私人武装正来回踱步,战术背心上的对讲机时不时传出几句模糊的指令。
桂森的战术耳机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微弱的底噪,这是行动前队长定死的规矩——在破门信号发出前,所有人必须保持无线电静默,连多余的呼吸都要压下去。
桂森是BEAR私人军事公司第三小队的突击手,在联邦武装力量特种部队服役了八年,加入BEAR的六年里,跟着小队执行了十七次高危突袭任务,从车臣的山区到叙利亚的城市巷战,什么样的枪林弹雨都趟过。可他从来没有一次任务,像现在这样,心口总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落不下来。
三个月前,契约战争爆发,BEAR和USEC这两个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PMC,在诺文斯克特别经济区全面开战。
没人说得清第一枪到底是谁开的,只知道冲突爆发的第三天,联邦安全局和联合国的联合封锁线就把整个诺文斯克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喊着“反恐专项演习”的口号,可只有身在里面的人知道,这里早就成了没有王法的法外之地。
曾经被全球财经媒体称作“东欧明珠”的城市,一夜之间变成了战场,写字楼成了狙击手的制高点,步行街成了交火的无人区,连曾经挤满游客的地铁站,都成了拾荒者和逃兵的藏身地。
他们这次的任务,是从副楼正门突入,清剿沿途守卫,冲进位于三楼的泰拉集团核心办公室,拿到加密硬盘里的关键证据。
行动前的简报会上,队长把一叠资料狠狠拍在桌子上,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凝重——资料里是泰拉集团利用特别经济区的免税政策,非法走私高浓缩原料,勾结东欧极端武装研发小型战术核武器的完整证据链。
“这次的东西,能让整个泰拉集团彻底垮台,”队长的指节敲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也能让我们BEAR在诺文斯克站稳脚跟,更能让那些拿人命换钱的杂碎,付出该有的代价。”
可桂森总觉得不对劲。
这么要命的核心证据,泰拉集团就只在副楼部署了几个守卫?整个诺文斯克都被封锁得铁桶一般,他们六个人的小队,是怎么拿着伪造的通行权限,摸到中心区核心地带的?还有USEC,最近半个月在中心区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好几次和BEAR的巡逻队爆发交火,他们会对这块能决定诺文斯克局势的肥肉,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些疑问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可他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只是个突击手,任务就是执行,没有质疑的资格。
出发前的晚上,小队挤在中心区边缘的废弃安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只点了一根小小的蜡烛。队长递给他半盒从老家带过来的“彼得大帝”香烟,烟劲大得呛人。
“这次任务完事,我批你半个月假,”队长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跟我回圣彼得堡,去我妈家里,喝她亲手酿的格瓦斯,比市面上卖的那些兑水的玩意儿,正宗一百倍。”
26岁的技术兵凑了过来,这是他第一次出这种级别的高危任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偷偷拽了拽桂森的作战服袖子,声音压得像蚊子叫:“森哥,我……我会不会死在这里啊?我妈还等着我回去给她过50岁生日呢。”
桂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自己口袋里备用的止血带、止痛药和抗生素都塞给了他:“别瞎想,跟着我,我在你就在。等完事了,我请你吃那家很火网红汉堡店,之前我吃过,牛肉饼厚得能咬出汁,芝士给得超足。”技术兵的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了点头,把那些急救用品宝贝似的塞进了自己的战术背心口袋里。
现在,那个承诺还悬在空气里,他们已经站在了副楼的正门外,离目标只有一门之隔。桂森抬眼,看向斜对面的队长,后者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慢慢放下手指,三、二、一。最后一根手指落下的瞬间,扛着破门锤的突击手猛地冲了上去,几十斤重的破门锤狠狠砸在了防弹玻璃门的门锁位置。
“哐当”一声巨响,门锁瞬间碎裂,玻璃门向内轰然倒下。“突入!突入!突入!”队长的吼声从耳机里传来,桂森几乎是在门倒下的同时,抱着步枪冲了进去。
进门的瞬间,他快速闪身到接待台的后面,枪口对准了大厅右侧的保安室,几乎是同时,里面的两个私人武装刚反应过来举枪,桂森已经扣动了扳机。
“噗!噗!”消音器发出两声声响,两颗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个私人武装的胸口,他们闷哼一声倒在了地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左侧安全!”“右侧安全!”“大厅清除完毕,无活口!”队友们的汇报声从耳机里传来,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这是他们磨合了四年的小队,彼此之间的默契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第二梯队,跟我上楼梯,清剿一二楼夹层!桂森,你带突击手走消防通道,上三楼,守住目标办公室门口,等我们汇合!”队长的指令清晰明确。
“收到!”桂森应了一声,给突击手比了个跟上的手势,端着步枪冲进了侧面的消防通道。消防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照亮了向上的台阶。
桂森走在前面,一步两个台阶往上冲,突击手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密码破解器,呼吸有些急促,却没有一丝慌乱。
“一楼安全!”“二楼清除完毕!”耳机里不断传来队友的汇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顺利得让桂森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他们从正门突入到现在,只遇到了六个守卫,和情报里说的三十个精锐私人武装,差了不止一点半点。
“森哥,到三楼了。”突击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桂森抬手示意他停下,贴在消防通道的门后,听了听外面走廊里的动静。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一点杂音都没有。他慢慢推开门,探出头快速扫视了一圈,走廊里空无一人,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尽头就是他们的目标——泰拉集团的核心办公室,也是存放加密硬盘的地方。
“走廊安全,跟上。”桂森端着步枪,贴着墙壁快速朝着走廊尽头移动,突击手紧紧跟在他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办公室门。
两人很快就到了办公室门口,厚重的实木门紧闭着,上面装着电子密码锁。
桂森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他给突击手比了个手势,侧身守住门口的两侧,让突击手上前破解密码。突击手蹲下身,把破解器连接到了密码锁的接口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着,破解器时不时发出“滴滴”的蜂鸣声。
桂森的目光死死盯着走廊的两端,手指搭在扳机上,神经绷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动静。
“还有三十秒,森哥。”突击手低声说道,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稳住,不着急。”桂森的声音很稳,能让突击手瞬间安定下来。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了队长的吼声:“不对劲!有埋伏!所有人立刻撤!快!”桂森的心脏猛地一沉,刚要开口问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突然被极致的白光吞噬了。
不是走廊的灯亮了,是一种刺眼到能灼伤人眼的白光,从隔壁泰拉集团总部主楼的顶部炸开,瞬间覆盖了整个中心区。
哪怕是关着的实木门,都不能挡住这恐怖的光亮,桂森的眼睛瞬间被晃得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见。他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击波,像一堵全速冲过来的钢铁墙壁,狠狠撞在了办公室的门上。
厚重的实木门瞬间碎裂,木屑和冲击波一起砸在了他的身上,他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瞬间飞了出去,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是肋骨都碎了。“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零点几秒之后狠狠砸了过来。碎片划开了他的脸,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静音键,眼前只有不断晃动的、模糊的画面,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天花板的水泥块像暴雨一样砸下来,日光灯管瞬间碎裂,玻璃渣四溅,走廊两侧的墙壁裂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纹路,办公室里的文件、桌椅被冲击波掀得满天飞。
灰尘和浓烟瞬间填满了整个走廊,呛得他无法呼吸,胸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一样的疼痛。
“队长!队长!队长!”桂森扯着嗓子喊,可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他的眼睛终于慢慢适应了黑暗,能模糊地看到周围的景象了。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血混着灰尘流进了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踉跄着朝着刚才突击手蹲着的地方跑过去。
突击手倒在地上,身体被碎裂的门板压住了一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密码破解器,他的胸口插着好几块锋利的木屑,血把他的作战服染得通红,眼睛还睁着,带着没褪去的惊恐。他的战术背心口袋里,还露着桂森塞给他的那根备用止血带。
桂森的手指抖得厉害,伸过去,轻轻合上了突击手的眼睛。
那个早上还在问他会不会死的小伙子,那个还等着回去给妈妈过生日的小伙子,那个他承诺要带着吃汉堡的小伙子,就这么没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棉花。
他踉跄着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跑,嘴里一遍一遍喊着队长和队友的名字,可耳机里一片死寂,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还有建筑不断坍塌的闷响。
楼梯间的入口已经被塌下来的水泥块堵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桂森用尽全力搬开那些碎石,手指被磨得鲜血直流,他却感觉不到一点疼。
他钻进缝隙,顺着楼梯往下跑,楼梯的台阶已经被炸得变形了,到处是碎石和钢筋,墙壁上的瓷砖大片脱落。
跑到二楼的时候,他看到了剩下两位队友。两人倒在二楼的走廊里,身体被塌下来的预制板压住了,早就没了生命体征。
其中一位手里还攥着那把破门锤,其中一位的步枪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他们到死,都在执行着掩护的任务。桂森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四个和他朝夕相处了四年的兄弟,和他一起出生入死了无数次的队友,就这么没了,连一句遗言都没留下。
他继续往下跑,终于在一楼大厅的入口处,找到了队长。这个一米九的壮汉,被一辆被炸翻的接待用车压住了下半身,他的胸口插着一根钢筋,血把他身下的地面都染红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到桂森跑过来,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桂森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想要搬开那辆车,可那车太重了,他根本搬不动。
“头儿!你撑住!我带你走!我带你出去!”队长摇了摇头,抬起已经沾满血的手,艰难的向桂森的手上抓去。他的力气已经快没了,手指紧紧攥着桂森的手腕,嘴里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桂森凑到他嘴边,才勉强听清。
“陷阱……是陷阱……把真相……带出去……”说完这句话,队长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整个六人的突击小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了桂森的心脏。他终于明白,那些不对劲的地方,那些消失的守卫,那些过于顺利的推进,根本不是运气好,这就是一个陷阱。
一个针对他们整个小队,甚至针对整个BEAR在诺文斯克部署的陷阱。
他坐在地上,紧紧攥着队长的手,看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大厅,看着外面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的中心区,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可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情绪里。建筑还在不断坍塌,头顶的天花板时不时掉下来几块碎石,这栋副楼已经被炸得结构受损,随时都可能彻底垮掉。
而且,爆炸之后,一定会有人过来清场,不管是USEC的人,还是设下这个陷阱的人,都不会允许有活口留下来。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
桂森深吸了一口满是灰尘和硝烟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护住,必须完成队长的遗愿,把里面的真相带出去。
他挨个检查了队友们的尸体,把他们身上能用的弹药、急救包、压缩干粮和矿泉水,都收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他的枪还能正常使用,只是枪托被砸得有点变形,不影响射击,加上从队友身上收来的,一共有八个满弹匣。腰间的手枪完好无损,五个满弹匣。
四个急救包,止血带、绷带、止痛药、抗生素都齐全。压缩干粮和矿泉水,省着点用,能撑好几天。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步枪,转身朝着大厅的侧门走去。正门已经被爆炸的碎石堵死了,只有侧门还能通行。
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发冷。
曾经繁华的诺文斯克中心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泰拉集团总部主楼的顶部已经被彻底炸没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楼体,还在熊熊燃烧着,滚滚黑烟直冲云霄,把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灰色。
周围的写字楼、商场、居民楼,要么被炸塌了一半,要么燃起了大火,玻璃幕墙全碎了,街道上到处都是废弃的、被炸翻的汽车,还有散落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路面,和雨水混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远处不断传来密集的枪声,还有汽车的爆炸声,人的尖叫声和哭喊声,可他的耳朵里,依旧是尖锐的耳鸣,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不清。
曾经繁华的中心区,如今的原爆点。
他靠在墙壁上,掏出对讲机,一遍一遍地按着呼叫键。总部的主频率、备用频率、小队加密频道、BEAR全频段应急频道,他试了个遍。
可对讲机里,除了刺耳的电流杂音,什么都没有。
没有总部的回应,没有任何一个BEAR作战单位的回应,所有的频道,都像死了一样寂静。他和指挥部,彻底失去了联络。
“水是湿的。”桂森在心里念叨了一遍撤离的安全口令。
就在这时,街道的尽头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还有人说话的声音。“是英语,USEC的人!”桂森瞬间屏住了呼吸,闪身躲进了旁边的小巷里,紧紧贴着墙壁,握紧了手里的步枪。
他现在只有一个人,身上还有伤,绝对不能和他们正面冲突。几辆装甲车从街道的尽头开了过来,车身上印着USEC的标志,后面跟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USEC武装人员,他们端着步枪,沿着街道两侧搜索前进,嘴里喊着“清剿所有残部,不留活口”。
桂森的心脏猛地一沉。
果然,这场爆炸,和USEC脱不了干系。他们在爆炸之后第一时间冲进了中心区,就是为了清剿所有的幸存者,完成这个陷阱的最后一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些USEC的人慢慢走远,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现在的中心区,已经彻底被USEC控制了,到处都是他们的巡逻队和封锁线,想要从主干道出去,根本不可能。他必须找一条偏僻的路,绕开USEC的封锁,活着离开这个原爆点。
桂森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步枪,转身朝着小巷的深处走去。
小巷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杂物,弥漫着腐烂的味道,墙壁上布满了弹孔,还有干涸的血迹。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耳朵努力捕捉着任何一丝动静。
他的肋骨还在疼,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刺痛,耳朵里的耳鸣还在持续,可他不敢停下。
他的身后,是牺牲的队友,是没揭开的相,他的身前,是布满危险的封锁线,是未知的前路。可他没有退路。
他必须活着离开这里,活着走出这个已经变成人间炼狱的中心区。他要揭开这个陷阱的真相,要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要把泰拉集团的罪证公之于众,要完成队长临死前的嘱托。
夕阳慢慢落下了地平线,夜幕开始笼罩整个诺文斯克。燃烧的建筑发出的火光,成了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桂森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小巷的黑暗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枪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