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同门隐情
我叫赵峰,是沈知言的同门师兄,比他高一届。
我们从读博时相识,到如今,已经走过十五个年头。
在外人眼里,我和沈知言是关系要好的师兄弟。
他风光无限,我平淡安稳,彼此照应。
可只有我知道,他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有多疲惫。
他心里藏着的压力和秘密,有多沉重,重到足以压垮他。
云迟找到我的时候,辗转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我现在的工作单位。
我在一家社科研究院做研究员。
平日里工作不算忙,却也很少回江城大学。
这个小姑娘,一脸疲惫,眼底满是迷茫,
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走了很远的路。
找到我,就为了打听沈知言的事;
为了拼凑出那个消失在人海里的沈知言。
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急切与迷茫,我心里很是感慨。
这么多年,沈知言身边,从不缺仰望他、崇拜他的人。
课堂上,总有学生追着他请教问题;
学术会议上,总有同行围着他交换见解。
可真正懂他的人,寥寥无几。
就连我这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兄。
也只能懂他几分,不能完全看透他。
我和沈知言读博的时候,住在同一间宿舍。
我们是最早相识的伙伴。
也是最早看透他光鲜外表下,藏着脆弱与疲惫的人。
他天赋高,能力强。
是导师眼里最得意的门生,每次项目汇报都能得到满堂喝彩;
是同学眼里的佼佼者,无论多难的课题,到他手里总能迎刃而解。
他永远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戴着黑框眼镜。
说话时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看上去一路顺风顺水,没有丝毫烦恼。
可没人知道,他的出身,他的家庭,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压力。
沈知言来自南方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
父母都是工厂的普通职工,一辈子勤勤恳恳。
省吃俭用,就为了供他读书。
他是家里的独子;
也是整个家族,唯一考上顶尖大学,读了博士的人;
是全家的骄傲,是全村的希望。
他不敢犯错、不敢怠慢;
更不敢向任何人袒露自己的迷茫。
从他考上大学的那天起,父母就对他寄予厚望;
亲戚邻里也都盯着他;
觉得他以后一定会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他从小就懂事,听话,成绩优异,从来不让父母操心。
他知道父母不容易,所以拼命努力学习。
只想用最好的成绩,回报父母的付出。
他习惯了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习惯了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最完美的样子。
做父母眼里懂事上进的好孩子;
做导师眼里勤勉聪慧的好学生;
做同辈眼里沉稳可靠的优秀学者。
每一个角色他都扮演得无懈可击。
却唯独忘了留一点温柔给自己。
他习惯了把所有的负面情绪;
所有的脆弱和疲惫。
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对外人吐露半分。
连叹息都要压得很低,怕惊扰了身边的人。
读博那几年,是他人生中压力最沉重的时光。
导师对他寄予厚望,要求格外严苛。
把实验室里最难啃的研究课题交到他手上。
盼着他能做出震惊学界的顶尖成果;
远在家乡的父母,每次通话都反复叮嘱。
盼着他早日顺利毕业,找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成家立业,撑起整个家的希望;
身边的同学都在埋头赶路。
发论文、申项目、找实习的竞争愈演愈烈。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松手就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些日子里,他经常整夜整夜地失眠。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边泛白。
脑海里反复盘旋着未完成的公式;
修改了无数遍的论文和家人殷切的目光。
可到了白天,他又要强打精神,准时出现在课堂和实验室。
和同学讨论课题,给师弟师妹答疑。
永远带着温和从容的微笑,没人能看出他眼底藏着的疲惫。
我见过他崩溃的样子。
在一个飘着冷雨的深夜,宿舍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
他盯着电脑屏幕上改了一遍又一遍的论文;
红色的修改批注密密麻麻;
却始终达不到导师的要求。
终于,他猛地把笔摔在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然后趴在冰冷的桌面上,埋着头无声地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哭,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孩子,。
积攒了太久的委屈和压力,都释放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他说:
“师兄,我好累,我怕我做不好,怕让导师失望,怕让父母失望,我怕我撑不下去了。”
我陪着他,安慰他,陪他去看医生。
医生说他压力过大,有轻微的抑郁倾向。
让他一定要放松心情,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可他做不到,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到他根本无法放下。
他从小就被灌输: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的观念,他输不起,也不敢输。
那时候的他,虽然疲惫,却依旧心怀赤诚。
对文学有着纯粹的热爱;对未来有着美好的憧憬。
他说,等毕业了,就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好好孝敬父母;
找一个相爱的人,过平淡的日子;
不用太优秀,不用太耀眼,只要轻松快乐就好。
可毕业之后,进入江城大学,一切都变了。
他太优秀了,优秀到学校对他寄予厚望;
给他最好的资源,最多的课题,最高的期待;
优秀到学术圈盯着他,希望他能做出更多成果;
优秀到学生崇拜他,把他当成榜样,当成光。
他被这些期待,架在了一个高高的位置上。
下不来,也不能下来。
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不停地努力;
不停地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评职称,发论文,出专著,参加各种活动。
他不敢停下来,一旦停下来。
就会觉得自己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
就会觉得自己失败了。
他和扶疏谈恋爱,我是知道的。
他是真心爱过扶疏的,只是他被压力裹挟;
被名利牵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
去经营感情,去照顾扶疏的感受。
他不是不爱,而是太累了。
累到没有力气去表达爱意;
累到忽略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分手之后,他无数次跟我提起扶疏,眼里满是遗憾和自责。
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知道自己对不起扶疏。
想过挽回,可拉不下面子。
也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给不了她想要的陪伴和温暖。
他和张维安的矛盾,外人都以为是学术之争,是嫉妒使然。
可只有我知道,他只是坚持自己的学术理念;
他想让学术走出象牙塔,让更多人了解文学,热爱文学。
他不是变得功利,不是丢了本心。
只是想换一种方式,做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
张维安不懂他,外人也不懂他。
都觉得他变了,变得世俗,变得功利;
可他心里的坚守,从来没有变过。
他资助陈默,也根本不是为了树立形象,不是为了名声。
他自己出身普通,深知贫困家庭孩子读书的不容易。
他只是想力所能及地帮一把。
想让那个孩子,能像他一样,通过读书改变命运。
他从不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件事。
就是不想让陈默有心理负担;
不想让别人觉得他是刻意作秀。
这些年,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巅峰;
看着他成为人人敬仰的沈教授;
也看着他一点点变得疲惫,变得沉默,变得疏离。
他越来越不爱说话,越来越喜欢独处;
经常一个人坐在教研室;
或者一个人在阳台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
他消失的前一个月,特意找我出来喝酒。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喝得酩酊大醉。
他抱着酒瓶,坐在路边,哭着跟我说,他撑不下去了;
他不想再做沈教授了;
不想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
不想再戴着面具生活。
他想做回普通的沈知言;
想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生活,不用再迎合任何人,不用再背负任何压力。
他说,他每天都活得很累,白天要扮演温和完美的教授;
晚上回到家,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孤独。
他早就忘了,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他说,他害怕让所有人失望;
害怕自己一旦失败,就会被所有人抛弃;
害怕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
他说,他想逃,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重新开始,为自己活一次。
我当时劝了他很久。
让他放宽心,慢慢调整状态,不要想太多。
可我没想到,他真的会付诸行动;
真的会悄无声息地离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警方调查的时候,我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我想尊重他的选择;
想让他安安静静地离开,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我知道,很多人都误解他。
觉得他自私、冷漠、功利。
可他只是一个被期待压垮的普通人。
他有才华,也有私心;
有坚强,也有脆弱;
有温柔,也有遗憾。
他不是神,也不是坏人,他只是累了,想休息了。
云迟听完我说的话,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沈知言不是完美的,也不是不堪的。
他只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累会痛的普通人。
她之前听到的,张维安的指责;
扶疏的怨怼,陈默的感激;
都只是沈知言的一面,而不是全部。
我告诉她,不用再执着于寻找唯一的真相;
不用再刻意拼凑他的模样。
每个人看到的沈知言,都是真实的,却又都不是完整的。
张维安看到了他的固执;
扶疏看到了他的冷漠;
陈默看到了他的善良;
而我,看到了他的疲惫。
人心本就复杂,人性本就多面。
没有人能被简单定义,没有人能被完全了解。
我们看到的,永远只是自己想看到的那一面,只是自己内心的投射。
云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向我道谢,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知道,她终于开始慢慢懂了。
懂了沈知言,也懂了人性的复杂。
她接下来,会去找许然,沈知言带了两年的研究生。
那个一直追随他,视他为亦师亦父的孩子。
在许然的眼里,沈知言又是另外一副模样。
严谨、认真、亦师亦友。
我不再奢求他能站在聚光灯下,成为别人眼中完美的沈知言。
我只希望,他能在自己选择的那片天地里;
卸下所有防备,过得轻松自在。
不用再为了家族的期许、旁人的目光。
背负着千斤重的压力踽踽独行;
不用再戴着那张永远温和得体的面具。
藏起眼底的疲惫与挣扎,对着世界强撑笑意。
我只盼他能真正为自己活一次。
去看他想看的风景,去做他想做的事,去爱他想爱的人。
在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或是晚风温柔的夜里。
找到那份只属于他的、不被打扰的平静与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