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废弃的城市
言寂离开古寺的时候,和尚站在后门口,没有送,背包里多了四个红薯,用树叶包着,塞在背包的侧袋里,他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和尚还站在门口,灰白色的长衫在风里贴紧了身体,然后他拐了一个弯,寺庙被山体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下山比上山快,不到两个小时,他就走到了河口村,那个大巴终点站的路边,今天停着一辆去往县城的班车,司机正在车头抽烟,看到他过来,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进城?”
“嗯。”
车上一半座位坐着人,言寂选了靠窗的位置,把背包放在腿上,车开了,盘山路转了一圈又一圈,县城出现在山谷里,灰扑扑的楼群,几条主干道交叉成一个十字。
到了县城客运站,他看了一下线路牌,往西的方向,有一个地名听起来陌生又荒凉,“铜源”。他买了票,两个小时后发车,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着等,背包放在脚边,候车室里有卖茶叶蛋和方便面的摊子,热气从锅里冒出来,整个大厅弥漫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剥茶叶蛋,蛋壳碎成一小堆,他一片一片地剥,很仔细。
铜源的班车是一辆中巴,比之前的车更旧,言寂上车的时候,车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穿着朴素,有的带着编织袋,有的抱着小孩,最后一个空位在最后一排,他坐过去,旁边是一个老太太,怀里搂着一只绑了腿的母鸡,母鸡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路越走越荒,出了县城之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路两旁先是农田,然后是荒地,然后是成片的厂房,但都是空的,窗户碎了,墙上爬满了枯藤,厂房的烟囱立在那儿,像一根根没有手指的手臂,偶尔有一辆卡车从对面开过来,扬起漫天灰尘,车窗关不严,灰尘钻进车厢,呛得人咳嗽。
两个小时之后,中巴停在了一条灰扑扑的街边,司机回头喊了一声:“铜源到了!”
言寂下车,站在路边。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这是一座城市,有街道,有楼房,有红绿灯,但红绿灯没有亮,楼房的窗户大半是碎的,街道上堆着落叶和垃圾,没有人清扫,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还在,字迹模糊“铜源百货商店”“工农兵饭店”“新华书店”但门板都钉死了。整条街看不到一个行人。
他背着包,沿着街道往前走,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哗哗地响,他的脚步声在这个安静的地方显得格外大,啪嗒啪嗒,像有人在空房子里拍巴掌。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前面有一个十字路口,路口中央立着一座碑,碑上刻着字“铜源镇,始建于1958年”。碑的基座上放着一束已经干枯的花,塑料的,颜色褪成了灰白色。
言寂在碑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风,不是鸟,是人声,从街对面一栋楼的后面传过来的,隐隐约约的,像有人在喊什么,他循着声音走过去,绕过那栋楼,看到了一片空地。
空地上燃着一堆火,不是篝火,是烧垃圾的那种火,火焰不大,烟却很大,灰白色的烟柱升上去,在风里散开,火堆旁边坐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他们穿着冲锋衣、登山靴,有的头发染成了奇怪的颜色,有的耳朵上挂着好几个耳环。地上铺着防潮垫,垫子上散落着罐头、压缩饼干和几个军用水壶。
他们看到言寂走近,没有表现出惊讶,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男生抬起手,招了招。
“来坐。”
言寂走过去,在防潮垫的边角上坐下,火堆的烟被风吹得乱飘,他眯了眯眼睛。
“你们是……”他开口问。
“我们是来这儿玩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接话,她的脸上有雀斑,笑起来很亮。“你也是?”
“路过。”言寂说,“这是什么地方?”
“铜源。”光头男生说,“一座被废弃的城市,以前是矿区,挖铜的,九十年代矿挖完了,人就走光了。”他指了指周围那些破碎的楼房,“现在整个镇子就我们这几个人。”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生存演习。”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背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手册,封面是手工裱的牛皮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流浪者手册”四个字,他把手册递给言寂,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自豪,“我们自己编的,食物、水源、避难所、野外生存技巧,什么都有。”
言寂翻开手册,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但密密麻麻,他随便翻了一页,看到一段话:
“流浪者的第一课:你不是在逃离,你是在寻找,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找什么,那就先找一口干净的水。”
再翻一页:
“在一个地方待太久,你会长出根,根是好东西,但如果你要走,根会把你拽住,所以流浪者的脚不能生根。”
再翻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像是后加的:“后来我发现,真正的生根,是在心里,和脚没关系。”
他把手册合上,还给了戴眼镜的男生。
“你们在这里待多久了?”他问。
“三天。”光头男生指了指空地四周搭的几顶帐篷,“明天我们就走了,下一站去南边,有一个废弃的水电站。”
“你们一直在路上?”
“对啊。”马尾辫女生说,“从去年开始,走了十几个地方了,我们不喜欢待在一个地方,太闷了。”她说着,从火堆旁边拿起一根树枝,拨了拨火,火星溅起来,落在灰烬里,一闪一闪的。
言寂看着这些年轻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他那种疲惫,也没有那种深夜面对空白文档的恐惧,他们像是把“在路上”活成了一种理所当然,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
“你们不上班吗?”他问。
“上过啊。”光头男生笑了笑,“我在一家公司干了三个月,受不了了,每天打卡,开会,填表,跟坐牢一样。”他撕开一包压缩饼干,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后来想通了,我就一个二十多岁的人,为什么要过一眼望到头的生活?趁年轻,多走走。”
“钱呢?”
“打工啊,在青旅做义工,在农场摘水果,在景区卖手工艺品,够了就上路,花光了再赚。”他嚼着饼干,看着火堆“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但回去了更累,回去了就像被关进笼子里。”
戴眼镜的男生翻开“流浪者手册”的某一页,递到言寂面前,上面写着一句话:
“流浪者不是没有家,而是选择了整个世界作为家。”
言寂把那句话看了两遍,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摸背包里的笔记本,但忍住了。
“你们打算一直这样走下去?”他问。
“不知道。”马尾辫女生仰头看天。天色暗下来了,第一颗星星冒了出来。“不走了再说。反正走着走着,说不定就碰到一个地方,不想走了。”
光头男生站起来,从帐篷里拿出几瓶啤酒,一人发了一瓶,言寂接过来,啤酒是温的,没有冰过,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泡沫很冲,呛了一下。
“你呢?”光头男生问他,“你是做什么的?”
“写东西的。”言寂说。
“作家?”戴眼镜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应该把我们写进去,写一本关于流浪者的书。”
言寂没有回答,他拿着啤酒瓶,看着火堆里的木头被烧得发红,表面裂开一道道纹路,像地图上纵横的河流。
“也许吧。”他说。
夜晚来得很快,火成了空地上唯一的光源,把六个年轻人的影子投射到周围的废墟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他们聊了很多,关于走过的路,关于遇见过的人,关于下一个目的地。言寂听得多,说的少。
月亮升起来之后,四周的废墟被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那些破碎的窗户在黑夜里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不知在看着哪里。
言寂缩在睡袋里,光头男生多带了一个,借给了他,他仰面躺着,头顶是一大片星空,比山里的还多,还密,像是有什么人把一整袋钻石倒在了黑绒布上。
他想起那本“流浪者手册”里的那句话“流浪者不是没有家,而是选择了整个世界作为家。”
他还没有选择。他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旁边的帐篷里有人在哼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歌,火堆还亮着,没有人去添柴,它自己慢慢地矮下去,矮成一堆暗红色的炭。
言寂翻了一个身,脸朝向废墟的方向,明天,这些人要去南边的废弃水电站,他呢?他还不知道,也许跟着他们走一段,也许不。
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那些破碎的窗户在黑夜里,忽然让他想起一个词,可能性。不一定是什么具体的可能,只是一种感觉:这座废弃的城市什么都没有,但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才什么都可以有。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也许是风吹过来的,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听到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风里咣当咣当地响,像一扇没关好的门,没有人去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