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问心亭
言寂在山上住了三天,每天的生活单调到几乎没有变化,早上被鸟叫醒,洗脸,喝粥,看和尚去菜地,跟在后面拔萝卜或摘白菜,中午吃白菜炖豆腐或豆腐炖白菜,下午坐在院子里看那棵大树发呆。傍晚看和尚点灯念经,天黑之后回僧房,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然后睡觉。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和尚从佛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开始扫院子里的落叶,言寂坐在台阶上看着他扫,和尚扫得很慢,每一扫帚都从院子的一头划到另一头,落叶被聚成一堆,他又把扫帚伸到石桌底下,把藏在桌腿后面的叶子也扒拉出来。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和尚忽然说。
“什么地方?”
“后山,有个亭子。”
言寂等他继续往下说,但和尚没有再开口,只是低头扫着地,一片叶子都不肯漏下。
第四天早上,和尚没有去菜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僧袍,说是僧袍,其实就是一件灰色的棉布长衫,洗得发白,他站在院子中间等言寂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放着两个红薯和一壶水。
“走吧。”
后门出去,沿着菜地边上的石阶继续往下,走了一段又开始往上,路比上山的那条还窄,有些地方被杂草盖住了,看不清楚,和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的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走得很熟,哪块石头是稳的,哪块是松的,他不用看就知道。
言寂跟在后面,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山坡上的树渐渐稀疏了,石头多了起来,有些石头很大,像是什么巨兽的脊背露出地面,和尚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把竹篮放在石头上,自己也坐了上去。
“快了。”他说。
言寂也坐下来,从这里能看到对面山的轮廓,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层已经模糊成了一条灰线,天很蓝,没有云,风从山坳里灌上来,凉飕飕的,但不刺骨。
“山那边是什么?”言寂问。
“还是山。”和尚拧开水壶的盖子,喝了一口,又递给言寂,“翻过去,还是山。再翻,有人住的村子,再翻,有县城,再翻,有你来的那个地方,山连着山,路连着路,哪儿都通,哪儿都不通。”
言寂接过水壶,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竹篮里红薯的甜味,红薯和壶挨在一起,串了味。
“你说的那个亭子,是什么亭子?”
和尚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继续往前走,言寂跟上去,绕过那块大石头,前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地方,地上铺着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杂草,但能看出来是一条路,路的尽头,有一座亭子。
不大,石头砌的,四根石柱撑着一个石顶,没有墙,没有座位,就是一间空荡荡的石屋,亭子的正面挂着一块匾,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言寂走近了看,勉强认出三个字:问心亭。
“问心亭。”他念出来。
“对。”和尚把竹篮放在亭子外面的石板上,自己却没有进去“你进去待着,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就出来。”
“多久?”
和尚看了他一眼“随便你,一个小时也是一天,一天也是一小时,时间在这里没有用。”
言寂看着那座石亭,它像一个石头的盒子,四面透风,但每面都被石柱挡住了大部分视野,站在里面,大概只能看到天空和地面,看不到周围的山。
“我进去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和尚退后了几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竹篮放在脚边“坐着,站着,躺着,都行,但有一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别在里面想‘要不要出来’。”
这句话有点绕,言寂想了几秒,大概明白了,不是不让出来,是不要在“该不该出来”这件事上内耗,想出来就出来,不想出来就继续待着。
他走进了亭子,站定之后,他发现比想象中更空,没有供桌,没有佛像,什么都没有,石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但从他站的位置往上看,能看到一块不规则的蓝色,四周的石柱像栅栏一样,把外面的山野切成了碎片。从他这里往外看,看不到完整的东西,只有天的碎片,地的碎片,远处树梢的碎片。
唯一完整的,是他自己,言寂站了一会儿,靠在一根石柱上,石柱冰凉,透过衣服的布料传到后背上,让他的脊椎打了个寒颤,他换了一个姿势,在石板地面上坐下来,地面不平,有一块石头翘起来了,硌着他的大腿。
他闭上眼睛,风从亭子的四面灌进来,从他的左边进去,从右边出去,又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去,他坐在风里,像一块被水流冲刷的石子。
脑子里开始出现画面,不是主动想的,是它们自己涌上来的。
凌晨三点的电脑屏幕,光标闪了半个小时的那次,胃痛到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天亮了,光标还在闪。
编辑方屿的消息“你还好吗?”评论区的那条留言“感觉没有前两本有灵魂了。”他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灵魂。什么是灵魂?他二十岁的时候知道,现在不知道了。然后是更早的画面。
二十二岁,第一本书的发布会。他站在书店的落地窗前,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海报上,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被人看到了”的狂喜,他觉得世界是平的,路是直的,只要一直写下去,就能走到任何地方。
后来路弯了,不是突然弯的,是一点一点弯的,像那棵大树的枝条,不知不觉就偏了方向,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面朝哪里。
言寂睁开眼睛,头顶的那块蓝天还是那么大,那么蓝,风还在吹,他看了看亭子外面,和尚还坐在那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个红薯在吃,没有看他。
他又闭上了眼睛,这次涌上来的,是老师的声音,不是在说什么重要的道理,是很普通的一句话,很多年前,他刚写第一本书的时候,老师看了稿子,把红笔放下,说:“你这是在替谁写?”
他当时没听懂“替我自己的。”
老师摇了摇头“不,你在替‘别人会怎么看’写,你把每个句子都打磨得太光了,光到看不见你自己的手纹。”
他想反驳,但老师没有给他机会,拿起红笔,继续改稿去了,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后来他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被盖住了,被期待、被数据、被评论区的每一句话盖住了,他越写越小心,越写越怕错,越写越像在“替别人写”。等到他想回头的时候,已经写不出自己的手纹了。
风忽然大了一些,从北面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言寂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石板的印子硌在大腿上,红了一片,他走到亭子的边缘,扶着石柱往外看,和尚不在原来的位置了。他往左边找了找,看到和尚正蹲在不远处的一丛灌木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要出去了。”言寂说,声音不大,但山里的空气很清,传得远。
和尚直起腰,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回来的时候,没有问言寂“怎么样”或者“想通了没有”。他只是提起竹篮,朝来路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走吧,回去做饭了。”
言寂跟在他后面下山,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山脊的另一面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两条瘦长的墨迹印在山路上,和尚走在前面,沉默着,言寂走在后面,也沉默着。
他没有什么想说的,不是没东西说,是没有必须说出来的东西,在亭子里站的那段时间,他没有得到什么答案,也没有想通什么道理,他只是在那里站了、坐了、闭眼了、睁眼了。和一些旧画面待了一会儿,然后又出来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从亭子里出来之后,他脑子里那些嗡嗡响的声音,那些“写不出来怎么办”“读者会不会失望”“我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变小了,不是彻底没有了,是音量被调低了,从震耳欲聋变成了背景噪音。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山之后再次被那些声音淹没,也许会,也许不会。
走到寺庙后门的时候,和尚停下来,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那亭子叫问心亭,问的不是你该做什么,问的是你,你还在不在。”
言寂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往下说,和尚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推开后门,走进院子。
“你还在,就别怕。”
晚饭还是白菜炖豆腐,言寂吃了两碗,把碗洗了,放在案板上,和尚坐在灶台边烤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半张脸,另一半在阴影里。
“我明天走。”言寂说。
和尚点了点头。“去哪儿?”
“不知道。往西吧。”
和尚没有再说话,他把灶膛里的炭扒了扒,让它自己慢慢灭掉,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走出厨房,走到佛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停。
“红薯带几个走,山下的东西贵。”
然后他走进佛堂,点亮了油灯,很快,念经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言寂回到东边的僧房,坐在床沿上,他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在手里握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几个字,“问心亭,站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想明白,但好像也不用想太明白。”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星星比昨晚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把米撒在一块黑布上,他吹灭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