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游牧的人
言寂是在第十天离开海边的,走的那天早上,阿骆没有挽留,他站在“听海小筑”门口,手里端着那个从来不换的茶杯,看着言寂把背包背上肩,小禾从屋里探出头,喊了一声“言哥下次再来”,然后缩回去了。
“走了。”言寂说。
“嗯。”阿骆喝了一口茶“路上慢点。”
没有多余的话,言寂沿着主路往村外走,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回头看了一眼,阿骆还站在那儿,白房子的三角梅在他身后开得正盛,海面在远处闪着灰蓝色的光,他转回头,继续走。
搭了两天车,先是一辆去县城的小巴,然后是一辆往西的货车,货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开了四个小时没说话,只在言寂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前面再走三十公里有个镇子,过了镇子就是草原。”言寂谢过他,背着包下了车。
三十公里走了一整天,路是柏油路,但年久失修,裂了很多缝,路两旁的地貌在慢慢变化,先是农田,然后是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再然后灌木也没了,只剩下枯黄的草,铺天盖地,一直延伸到天边,风很大,没有遮挡,从正面灌过来,吹得言寂睁不开眼,他把冲锋衣的帽子扣上,低着头,一步一步走。
傍晚的时候,他到了那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十几栋房子沿着公路一字排开,有一家杂货铺、一家饭馆、一个卫生所,言寂在饭馆吃了碗面,老板是个胖女人,脸颊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紫红色,她问他去哪儿,他说往西走,她摇了摇头:“再往西就没什么人了,你想好了?”言寂点了点头。
那晚他住在杂货铺后面的一个空房间里,房间很小,只有一张行军床和一盏白炽灯泡,灯泡的瓦数很低,光线昏黄,把墙壁上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干涸的河流,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这里的风和海边不一样,海边的风是湿的,绵的,像一只手在轻轻推你,这里的风是干的,硬的,像一把刀在刮你的脸,他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梦里全是草原,灰黄色的,没有尽头,他在里面走,走了很久,但一步都没有前进。
第二天一早,他继续往西,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路边出现了一个帐篷,不是那种旅游用的帐篷,是牧民用的,帆布做的大帐篷,灰白色的,边缘压着石头,帐篷旁边停着一辆摩托车,几匹马在不远处低头吃草,一个穿藏袍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正在用糌粑喂一只小黑狗,他看到言寂走过来,没有惊讶,只是伸出手朝帐篷里指了指,意思是:进来。
言寂弯下腰钻进了帐篷,里面比外面暖和,地上铺着毡子和羊皮,正中央有一个铁皮炉子,炉子里烧着干牛粪,没有明火,但热气腾腾的,一个女人正在角落里揉面团,两个小孩趴在毡子上画画,用的是那种最便宜的彩色蜡笔,小女孩抬头看了言寂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齿,小男孩没抬头,继续画,男人跟进来,从炉子上拎起一把铜壶,倒了一碗热奶茶,递给言寂,奶茶是咸的,有一股砖茶的涩味和奶的腥味,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从胃里暖起来,言寂捧着碗,坐在毡子边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藏语,对方也不会汉语,但那个男人指了指他肩上的背包,又指了指西边的方向,然后竖起大拇指。言寂猜他的意思是:你走得很远,好的。
他在这个帐篷里待了一整天,不是因为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是因为女人一直给他添茶,一直添到碗里总是满的,小女孩把她的蜡笔递给他,让他一起画,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背着包,小女孩看了哈哈大笑,在上面加了一朵花。
傍晚的时候,男人指了指远处的地平线,那里有几个黑点在移动,言寂眯着眼看了很久,才看清是几匹马,马上坐着人,那是这个游牧家庭的其他人放牧的回来了,领头的是一个老人,脸上全是皱纹,皱纹里嵌着黑红色的晒斑,他下马的时候腿颤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一个年轻人扶住了他,老人看了一眼言寂,目光落在他背包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头走进了帐篷,没有问,没有说,游牧的人对外来者有着一种天然的平淡,你来了,就来了;你走了,就走了。
晚上,全家围在铁皮炉子旁边吃饭,吃的是手抓羊肉和糌粑,言寂不太会用糌粑,搓了半天搓不成团,碎了一手,小女孩她叫才让拉姆,言寂后来才知道的,伸手帮他搓了一个,塞进他手里,言寂咬了一口,硬邦邦的,但有一种谷物的香味,羊肉是用清水煮的,只有盐,但很嫩,撕开的时候有热气冒出来,老人吃得很慢,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面前的一个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言寂注意到,没有人把骨头扔掉,也许他们有别的用处,也许只是习惯。
吃完饭,他们开始收拾东西,那个年轻男人出去把马赶回来,女人把毡子一卷一卷地捆好,连铁皮炉子都被拆成了几块,装在摩托车的后座上,言寂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帮忙,老人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然后指了指东边的天空,言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天很黑,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颗星特别亮,他不明白老人想说什么,后来才意识到,老人是在告诉他:天亮之前要出发,那颗星是启明星。
他没有睡,不是睡不着,是没有地方睡了,帐篷已经拆了大半,毡子也卷起来了,言寂裹着冲锋衣,靠在一堆捆好的行李上,抬头看着星星,这里的星星比任何地方都多,多到天空像是承受不住它们的重量,随时会塌下来,小女孩也没睡,她从行李卷里探出半个身子,爬到他旁边,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他:“你去哪里?”
“往西走。”
“你家在哪里?”
言寂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小女孩等了几秒,看他不说话,又问了一句:“你没有家吗?”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在临溪没人问,在古寺和尚不问,在铜源那帮年轻人不问,阿骆也不问,他们好像默认了“在路上”的人是没有家的,或者家是一个不需要问的东西,但这个小女孩问了,问得很认真,不是随口一说,是真心想知道。
“我不知道。”言寂说。
小女孩歪着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种不属于她年龄的安静,然后她伸出手,指着他胸口。“这里,你的家在你这里。”
言寂愣住了,她不像是从哪本书里学来的这句话,她只是说了自己想说的,说完之后,她缩回行李卷里,闭上了眼睛,几秒之后,呼吸就均匀了,言寂坐在她旁边,身上裹着冲锋衣,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周围是正在拆掉的帐篷和正在装车的家当,风很大,吹得行李上的塑料布哗哗响,但他没有觉得冷,不是因为冲锋衣够厚,是因为小女孩的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胸口,烫得他忘了其他的感觉。
天亮之前,这支游牧家庭出发了,摩托车在前面,马在后面,行李绑在摩托车后座的架子上,绳索勒得很紧,颠簸的时候纹丝不动,他们要去下一个草场,水草在哪里,家就在哪里,言寂站在路边看着他们走远,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小,马的蹄声被风吹散了,帐篷和炊烟和笑声都消失了,灰黄色的草原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矿石,攥在手心里,石头被体温捂热了,摸起来不像石头,像一颗固执的心脏。
小女孩的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你的家在你这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挡住了风,但挡不住那句话,它在里面,横冲直撞,像一只被困住的鸟,言寂把背包带紧了紧,继续往西走,风还是那么大,把枯草吹得贴着地面,像有什么人在用一把巨大的梳子在梳理大地,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只有草,风,和远处时隐时现的山,他把帽子摘了,让风吹头发,头皮被吹得发麻,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停下来,会不会也像这家人一样,带着全部家当,从一个草场搬到另一个草场?不是停下,是换一种方式走。
傍晚的时候,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坡下搭了一个简易的石堆,坐下来休息,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风太大,纸被吹得啪啪响,他用左手按住纸角,右手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笔划被风吹得断了线。
“草原上的小女孩问我,你家在哪里,我说不知道,她说,在你这里。”笔停了。
“我想告诉她,我没有那个东西,但我怕她再问一句,因为我不知道,是我真的没有,还是我把它弄丢了。”
他合上笔记本,抱着背包,靠在山坡上,太阳落山了,草原变成了深紫色,天边的云像烧过的纸灰,一片一片的,风小了一些,也许是它也在休息,远处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边去了。
言寂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你的家在你这里。”它在耳朵里响了一声,然后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星星出来了,还是那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米撒在了黑布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背包上肩,没有路了,或者说,到处都是路,他选了一个方向,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封从临溪邮局带走的信,老太太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
他继续走,草原上的夜风从背后推着他,像在催促,又像在挽留,他分不清是哪一种,但他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