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你的家在哪里
言寂在草原上走了两天,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他只是顺着风走,风往哪儿吹,他就往哪儿走,草原上没有路标,没有人家,只有草和石头和偶尔飞过的鸟,他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风沙和阳光。
第一天傍晚,他远远看到了一群羊,放羊的是一个老妇人,裹着深色的头巾,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捻着一串珠子,言寂走过去的时候,她头都没抬,他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走了。
第二天中午,他遇到一条小河,水很浅,清澈见底,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他在河边坐下来,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是冰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慢慢嚼。
河水的声音和海水不一样,海浪是激烈的、反复的,像一个人在不停地追问,河水是安静的、持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言寂听着河水的声音,脑子里却一直是那个小女孩的声音“你的家在你这里。”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想找出一个破绽,一个可以反驳的地方,家是房子,是地址,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是胸口,胸口里只有心脏、肺和一堆肋骨,装不下一个家。
但他知道小女孩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她说的是某种他很久以前有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的东西,他想起小时候的家,妈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钻进他的房间,爸爸下班回来,钥匙在锁孔里转两圈,门开了,然后是一句“我回来了”。那时候他觉得家是理所当然的,像空气,不需要去想,因为它一直在。
后来他离开家去城里读书,再后来写东西、出书、搬出来自己住,他有了自己的房子,但那不是家。那只是一个睡觉和写稿的地方,他把“家”这个概念简化成了“住处”,然后又把“住处”简化成了“我不需要这些东西”,他不确定这是成长,还是在欺骗自己。
小女孩说,家在你这里。但如果他这里什么都没有呢?他把脚从水里抽出来,穿上鞋,站起来,河水还在流,不管他走不走,它都往同一个方向去。他沿着河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看到了一块大石头,平整得像一张床,他把背包放下来,靠着石头坐下,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草原上的每一根草都拉出了长长的影子。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想写什么,不是没东西写,是太多东西堵在喉咙里,像一群挤在门口的羊,谁都不肯先出来,他想写那个小女孩,想写她说话时认真的样子,想写她指着他胸口的那根手指,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变成文字,文字太慢了,太笨了,装不下那一刻的重量,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她说,家在你这里,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我可能把自己弄丢了很久了。”
合上笔记本的时候,他看到了一只鹰,不是在城市里偶尔见到的那种远远的小黑点,是很大的一只,翅膀展开像一把黑色的扇子,在低空盘旋,鹰没有扇翅膀,只是借着气流在滑翔,一圈一圈的,越飞越高,言寂看着那只鹰,忽然觉得很羡慕,不是因为鹰会飞,是因为鹰从来不问自己该往哪儿飞,气流往哪儿走,它就往哪儿走,它不会在凌晨三点醒着问自己:我为什么要飞?
他把笔记本塞回背包,拉起拉链,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味,他迎着风往前走,背包在肩上一下一下地颠着,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草原变了,草变矮了,变稀了,地面开始露出沙土,一块一块的,像生了癣,再往前走,沙土连成了片,草彻底不见了,他站在了草原和戈壁的交界线上。
没有路标,没有围栏,只是一条线,这边是草,那边是沙,像是大地在这里做了一次选择不再长了。
言寂站在那条线上,没有继续走,不是走不动,是不确定该不该过去,戈壁那边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草,没有人。如果他走进去,那就真的是一个人了,不是“独处”,是那种彻底的空旷,目力所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沙、石和风和永远不变的灰色天空。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不是铜矿石那种有分量的石头,是一块普通的、灰白色的、被风沙磨得光滑的石头,他把它攥在手心里,闭上眼,感受到石头被太阳晒得温热。
他在那条线上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滑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像一滩被风吹散的水,风小了,也许是累了。远处什么都没有,近处也只有他一个人,他想起阿骆说的话:“你欠的债,不是靠走路能还的。”他想起和尚说的话:“写不出来就不要写。”他想起光头男生写的纸条:“我走了够久了。”
他也走了够久了,但他还是不知道答案,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把自己弄丢了,不知道停下来的那一天会不会来。
可是坐在草原和戈壁的边界上,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他不再怕了。
不是不怕迷路,不是不怕写不出来,不是不怕孤独,是怕的那个部分变小了,像一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被磨掉了,不再扎手。
他站起来,把石头放进口袋,和那张纸条、和铜矿石、和所有路上的碎片放在一起。
他转过身,往回走。不是回海边,不是回城市,是回那个游牧家庭的帐篷,如果他们还在这里的话,他知道他们走了,游牧的人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几天,他们追逐水草,水草在哪里,家就在哪里。但他还是想碰碰运气。
走了两个小时,天快黑了,他没有找到那顶帐篷。草原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看不出东南西北,风停了,鸟也归巢了,全世界只剩下他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
他忽然站住了,好像听到了什么,很轻,很远,像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侧耳听了几秒,是歌声,女人的歌声,没有歌词,只是“啊——啊——啊——”地唱,调子很低,像风穿过干枯的草茎时发出的声音。
他循着歌声的方向走去,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了一点火光,不是篝火,是一盏酥油灯,放在一个帐篷的门口,帐篷比之前那顶小得多,灰白色的帆布被灯映成了橘黄色,女人坐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唱歌。
她看到言寂走近,歌声停了,她没有惊讶,只是把婴儿换了个姿势,朝帐篷里歪了歪头,言寂弯下腰钻了进去,帐篷里很简陋,只有几床被褥、一口锅和一小袋青稞面,但很干净,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女人跟进来,给他倒了一碗茶,不是咸的,是甜的,加了一点酥油。
言寂喝了两口,问她:“前两天,有一家人从这里经过吗?有老人,有两个小孩,小女孩大概七八岁,会画蜡笔画。”
女人听不懂汉语,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草原上的人特有的平静,不是冷漠,是不着急,她知道他想说什么、想表达什么,只是语言不通,她把婴儿放在被褥上,从锅边拿出一块糌粑,掰了一半给他,言寂接过去,咬了一口。
那晚他睡在这个陌生的帐篷里,没有枕头,没有被褥,只有一个卷起来的羊皮垫在头下,女人在角落里哄婴儿睡觉,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没有歌词,没有调子,只是“啊——啊——啊——”,像风声,像水声,像大地在说话。
言寂闭上眼睛,那块从草原边上捡的石头硌着他的口袋,但他没有把它拿出来,他听着女人的歌声,沉沉地睡了过去,没有梦,或者做了梦,但醒来的瞬间就忘了。
天还没亮,他醒了,女人已经起来了,正在锅边揉面,婴儿还在睡,言寂坐起来,把羊皮叠好,放在角落里,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在铜源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塞给他的,他没吃完,放在被褥旁边。
女人看到了,摇了摇头,但言寂已经转身钻出了帐篷。
外面的空气很冷,晨星还在天上挂着,东边有一线灰白色的光,草原是灰蓝色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他站在那里,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肺里全是草的味道。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去了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但她的那句话已经长在他心里了,像一棵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但根已经扎下去了。
“你的家在你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但他的胸口是热的,不是因为衣服厚,是因为那句话在里面烧着。
他背着包,朝东边的那线光走去,路还在脚下,家在哪里,他还没有找到,但他开始觉得,也许找一个东西,不需要知道它在哪里,只需要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它自己出现,或者走到你不再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