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离开与带走
言寂在临溪待到了第四天,早晨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灰的,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对面楼没有炒菜声,只有一只鸟在叫,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他坐起来,颈椎还是酸的,但比前几天轻了一些。也许是换了枕头,也许是这几天没有熬夜盯着屏幕。
他洗漱完下楼,老板不在柜台,换了一个年轻女人,看长相像是老板的女儿,她正在吃面条,抬头看了他一眼,说:“续住?”
“退房。”
她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算了算账,言寂付了钱,把钥匙放在柜台上,背包已经在肩上了,比来的时候沉了一点,多了一本用过几页的笔记本和两张明信片。
走出旅馆,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手指张开着,风小了,空气里有种干冷的味道,不是冬天,是深秋那种让人觉得该走的感觉。
他没有直接去车站,背着包,沿着那条走熟了的街,又走到了邮政所,门开着,老太太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那个搪瓷杯,她看到言寂进来,目光落在他肩上的背包上,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脸。
“要走了?”
“嗯。”
她没有说“再坐一会儿”,也没有问“去哪儿”。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那个塑料筐,推到他面前“再挑一张?”
言寂看了看筐里的明信片,剩下的不多了,还是那几款,他翻了一下,抽出一张是临溪的老街,黑白照片,街角的杂货铺门口坐着一条狗,门板上的字模糊成一片。
“这张我没见过。”他说。
“压在底下的,”老太太说,“好些年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放在柜台上,老太太没有推辞,收了。
言寂把明信片放进背包,但没有要走的意思,他靠在柜台边上,犹豫了几秒,问了一句这几天一直想问但没问出口的话。
“你写的那些信……是给谁的?”
老太太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杯里的水凉到正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给我男人的。”
“他呢?”
“走了。”老太太的语气很平,“二十多年了。”
言寂没有追问“走了”是什么意思,是离开了这个镇子,还是离开了这个世界,也许都一样,收不到的信,不管是哪种原因,结果是一样的。
“写了二十年?”他问。
“也没有每天都写。”老太太想了想,“刚开始那几年写得多,后来少了,有时候几个月写一封,有时候一年写一封,想到什么就写什么,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我想他总该知道家里的事,房子翻新了,村口的路修了,女儿嫁人了……这些事,不说出去,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话停了一下,邮局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铛响了一下,叮,很短,像一声叹息。
“你那些信,”言寂问,“后来还寄吗?”
“不寄了。”老太太摇摇头,“早就寄不出去了,写着写着就知道了,不是他不知道,是我自己需要写。”
言寂的手指摸了一下背包的背带,他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写给那个人看,是写给自己看,是为了证明那些发生过的事还在,不是为了被谁收到。
“那……那些退回来的信呢?”他又问,“你后来还留着?”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弯下腰,把那三个抽屉依次抽出来,满满当当的信封,有的泛黄了,有的还很新,她伸手从最里面的抽屉角落摸出一个信封,和其他的不一样,是牛皮纸的颜色,边角磨得起毛了。
“这个你拿着。”她把信封推过来。
言寂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信封,正面写着收件地址和收件人,地址是某个城市的一个小区,收件人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寄件人一栏写着“李秀英”这是她的名字,邮票贴了,但没有盖邮戳,这封信没有被寄出去过。
“不是退回来的。”老太太说,“是没寄出去的,写了,装好了,贴了邮票,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后来就一直放在抽屉最底下。”
“为什么没寄?”
“因为那天我想通了。”老太太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有些话,说出来和写出来不一样,写出来,是给自己看的,寄出去,就是给别人看的了,我不想给别人看,只想让他知道,但他已经收不到了,所以写出来,就够了。”
言寂接过了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地很厚,摸着有一种粗糙的温暖,他没有拆开,只是把它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层,和那几张明信片放在一起。
“我帮你带走吧,”他说,“带远一点。”
老太太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门外的街道上,那里有个人正在收摊,把蔬菜一筐一筐搬上三轮车,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街道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你去了那么多地方,”老太太忽然说,“有没有一个地方,是你觉得可以一直待下去的?”
言寂想了想,他走过的路还不够长,临溪是他停下来的第一站,但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天,比任何一次短期停留都长,他没有觉得烦,也没有觉得必须走,只是觉得该走了,不是逃离,是继续。
“还没找到。”他说。
“那你呢?”他反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待了一辈子,你为什么没走?”
老太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谈不上是笑,更像是某种被时间磨出来的平静,“这儿就是我的路。”她说,“你的路在脚下,我的路在这个柜台后面,都一样,都是走到走不动为止。”
邮局里很安静,言寂忽然觉得,这个旧邮政所、这些退信、这个守着柜台不肯走的老太太,和他在路上遇见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她不走,不是因为不能走,是因为她已经走到了,停下来的地方,就是她的目的地,而他还没有,他背上包,站起来,折叠椅被推回去,发出吱呀一声,老太太没有站起来送他,只是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水。
“走了。”他说。
“嗯。”
言寂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封他翻过的信,也没有打开读,只是拿着,阳光从玻璃门里照进去,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
他推门走出去,沿着那条街往车站走,路过菜市场,卖菜的阿姨还在打毛衣,认出他了,喊了一声:“走了啊?”他点了点头,阿姨没有多问,低头继续织。
车站很小,就在他来时下车的地方,没有候车室,只有一块站牌和一把长椅,长椅上坐着一个等车的老人,抱着一个编织袋,正在看手机,言寂站在站牌下面,看上面的线路。往南,往北,往西,他选了往西的那一班,下一站是哪个地名,他念了一遍,没有记住。
车来了,还是那种老旧的大巴,车门一开,一股柴油味涌出来,他上了车,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背包抱在怀里。
大巴发动了,窗外的临溪慢慢往后退,那条街,那棵梧桐树,那扇绿色的门,言寂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夹着明信片的那一页,三张了,第一张,石拱桥,写了“临溪的第一天”。第二张,彩色的河,写了老师的全名,第三张,老街,空白。
他没有写,只是把第三张翻过来,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狗的影子模糊,门板上的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临溪,他在这个地方待了四天,遇见过一个人,收到过一封信。
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
大巴驶上了公路,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山,一座接一座,不高,但连绵不断,言寂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微凉,他想起老太太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不知道自己的路还有多长,但背包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另一个人的信,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哨音,车往西开,山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