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不守戒律的和尚
言寂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一只鸟,是很多只,在不同的方向,用不同的声调,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谈判,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光线从糊了报纸的窗户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应该是早晨了。
他躺了一会儿,听外面的声音,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鸟和风,偶尔树枝啪地断一根,落在地上,颈椎还是有点僵,但比在城里的时候好多了,也许是睡硬板床的原因,也许是昨天爬山爬的。
穿上外套,推开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得扎脸,那棵大树的枝条上凝着露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就没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厨房方向有烟。不是烧柴的浓烟,是那种快灭了又添了新柴的那种细烟,灰白色的,斜斜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
佛堂的门开着,灯已经灭了,里面没有人,供桌上供着一尊不大的佛像,木头雕的,漆色斑驳,看不出是哪个菩萨,供桌上有三杯清水,没有香。
言寂站在佛堂门口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
“醒了?”
还是昨天那个男人,他今天没有穿僧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水和一块毛巾。
“洗脸。”他把搪瓷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水是温的,言寂洗了脸,毛巾有一股肥皂的味道,很淡,他把水泼在树下,盆放回石桌上。
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他走过去,那个男人正蹲在灶台前添柴,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边上还摆着一碟咸菜,黑色的,切成了细丝。
“你能吃肉吗?”言寂问。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能吃,我不是真和尚。”
“那你怎么住在这里?”
“住习惯了。”他站起来,用一把长柄木勺搅了搅锅里的粥“以前在别的地方也住过,山上清净,就留下了。”
他盛了两碗粥,一碗推给言寂,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米粒已经开了花,咸菜有点咸,嚼起来咯吱咯吱的,两个人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喝粥,谁都没有说话,灶膛里的火光灭了,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偶尔闪一下,又暗下去。
吃完之后,那个男人站起来,把碗洗了,锅也洗了,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清楚,舀水,抹布转两圈,冲干净,倒扣在案板上,像是做过无数次了,熟练到不用想,但又不是机械的那种,而是每一下都认真。
言寂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洗碗,山里的早晨很亮,但太阳还没翻过山顶,院子里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阴影,那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子中间一直伸到佛堂的台阶上。
“你每天做什么?”言寂问。
“早上起来烧水,洗脸,熬粥,喝粥,洗碗。”那个男人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缸沿上。“然后去佛堂坐一会儿,然后去菜地看看。然后回来做午饭,吃完午饭再坐一会儿。然后收拾院子。然后做晚饭,然后坐一会儿,然后睡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时候把顺序换一下。”
言寂笑了一下。他自己也不记得上次笑是什么时候了。
“不无聊吗?”
“无聊?”那个男人走到院子里,把石桌上的一片落叶捡起来,放在手里看了看,叶子是干透了的,卷成一个筒状,他轻轻一捏,碎了“什么叫不无聊?每天都是新的,昨天这棵树掉了七片叶子,今天掉了十一片,菜地里的萝卜又大了一圈。你说这叫无聊?”
他把手里的碎叶撒在地上,拍了拍手。
“城里的人才是真的无聊,每天做一样的事,还骗自己说不一样,昨天开会,今天开会,明天还开会,昨天堵车,今天堵车,明天还堵车,他们才是把日子过成了同一天。”
言寂没说话,他觉得和尚说的有些道理,但这些道理城里的人也懂,懂和做是两回事,他懂了很多年,还是坐在凌晨三点的电脑前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想不想去看看菜地?”那个男人问。
“好。”
他们从院子的后门出去,沿着一条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米,菜地不大,被分成七八块,种着萝卜、白菜、蒜苗和几行已经枯了的豆角,地里的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菜地的边上有一棵柿子树,树上还挂着十几个柿子,橙红色的,像一盏盏小灯笼挂在光秃秃的枝头。
那个男人蹲下来,拔了一根萝卜,萝卜不大,白生生的,带着泥土,他用指甲掐掉萝卜缨,在衣服上蹭了蹭,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言寂。
言寂咬了一口,萝卜是辣的,但辣过之后有一丝甜,水分很足,脆生生的。
“好吃吗?”那个男人问。
“好吃。”
“你知道萝卜为什么好吃吗?”
言寂嚼着萝卜,等他往下说。
“因为它从来不想自己好不好吃。”那个男人把另一半萝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它就是长在地里,晒晒太阳喝喝水,到了时候就被人拔出来吃了,它不想自己为什么是萝卜,不是白菜,也不想自己比昨天的萝卜更好吃还是更难吃。”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泥。
“人不一样,人天天想。想自己写得够不够好,想别人怎么看他,想明天会不会比今天更差。想那么多,能不累吗?”
言寂停下了嚼萝卜的动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萝卜,白色的果肉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他想起自己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空白的文档,那些删了又写写了又删的句子,他在想。想得太多了。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言寂问。
那个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猜。”
“猜不出来。”
“写东西的。”
言寂愣了一下。
“写什么?”
“什么都写,小说,散文,剧本,后来不写了。”那个男人沿着菜地边上的小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写不出来了,脑子里全是声音,手跟不上,后来有一天我把稿纸全烧了,上了山,就没下去过。”
他推开后门,走进院子,风把那棵大树的枝条吹得晃了晃,几片残存的叶子终于落了下来。
“那你不写的时候,想写吗?”言寂跟在后面问。
“不想。”那个男人头也没回“写不出来就不要写,又不是非写不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
言寂站在院子中间,被这句话钉住了,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他从未这样想过,他一直觉得写作是他必须做的事,是他之所以成为他的理由,如果写不出来,他就不是他了。但这个人说,写不出来就不要写,然后他真的不写了,上了山,种了菜,活了十一年。
“你后悔吗?”言寂问。
那个男人走到佛堂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他,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眼睛里,把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后悔什么?”
“不写了。”
他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
“后悔是没有用的东西,做之前想清楚,做之后不回头,回头也没有用,路已经走过来了。”他走进佛堂,在蒲团上坐下来,面朝佛像,背对着言寂“我在这里坐了十一年,从来没有想过山下的日子,不是记不得,是不需要。”
言寂没有跟进去,他站在佛堂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瘦削的,微微佝偻,棉袄的肩膀上有一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缝的。
他又想起临溪邮局的老太太,她说“你的路在脚下”。这个人说“做之后不回头”。他们都是不走的人,一个守着一座旧邮局,一个守着一座破寺庙。但他们说的道理,都是给在路上的人听的。
言寂在佛堂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阳光终于翻过了山顶,整个院子一下子亮了,那棵树的影子从佛堂台阶上缩了回去,退到墙根底下。地上落了薄薄一层霜,正在慢慢地化,石头表面变得湿漉漉的,反着光。
他坐了很久,那个和尚也坐了很久,两个人,一个在佛堂里面,一个在佛堂外面,各坐各的,谁都没有说话。
言寂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上山的路上,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关于自由,关于停下,关于“绝不纠缠”到底对不对,但现在他坐在这里,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满院子,霜一点一点化成水,那个问题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不是找到了答案,是问题本身变轻了,午饭是白菜炖豆腐,白菜是从菜地拔的,豆腐是和尚自己做的,没有肉,没有油,只有盐,言寂吃了两碗。
吃完饭,那个男人收拾了碗筷,又从佛堂里拿出一个蒲团,放在院子里的树下,坐了下去。他仰着头看树,看了很久,言寂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言寂问。
“看树枝。”那个男人说。“你看这根,往左边歪,那根往右边歪,它们自己知道往哪儿长。没人告诉它们。”
言寂也仰起头,枝条在蓝天的背景上交错纵横,像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
“你有没有觉得,”言寂慢慢地说,“有时候知道该往哪儿走,但就是迈不动步子?”
那个男人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会儿树枝,然后低下头,把手揣进棉袄袖子里。
“有。刚上山那两年,每天早上都想下山。不是想回去写东西,是想回去过原来的日子。习惯了的东西,哪怕不好,也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
他顿了顿。
“后来我每天早上问自己一句话‘你今天真的需要回去吗?’答案每次都是‘不需要’。问了一年多,后来就不问了。”
他转过头看着言寂。
“你不是迈不动步子。你是迈了一步,又想把脚收回去。那一步白迈了。”
言寂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棵树,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晚饭还是白菜炖豆腐,和尚把中午剩的热了一下,又切了几片萝卜进去。言寂吃得不快,每口都嚼很久。不是故意的,是漫无目的的吃法。不为了赶时间,不为了吃完去做下一件事。
天黑之后,和尚点了一盏油灯,放在佛堂的供桌上。他在蒲团上坐下来,开始念经。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言寂听不懂念的是什么,但那些音节在黑暗的佛堂里来回弹跳,被墙壁吃掉一部分,又被屋顶弹回来,最后变成一种嗡嗡的共鸣。
他站在佛堂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东边的僧房。
灯没有拉亮。他摸黑坐在床沿上,从背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今天那一页,写了几行字。
“山上的和尚以前也是写东西的。他说,写不出来就不要写。又不是非写不可。”
笔停了一下。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不是。我不知道。”
他把笔记本放回去。隔着墙,念经的声音还在继续,像一条很细很长的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又流向很远的地方。
言寂躺下来。床板硬邦邦的,枕头是一卷旧棉被,但比城里的任何一晚都让他觉得踏实。
不是安心。是那种“不需要安心也可以”的感觉。
窗外的星星比昨晚还多。他看了几颗,闭上了眼睛。
念经的声音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然后是鞋底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的,从佛堂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西边的僧房。门关上了。院子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言寂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他看了很久,终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