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晏有余香
岁晏有余香
作者:长篇年
言情·古代言情完结73465 字

第二章:熬粥慰亲忧

更新时间:2026-05-12 15:53:09 | 字数:5609 字

翌日清早,雪停了。

沈清晏是被一阵压低了声的咳嗽惊醒的。那声音从隔壁屋子传来,断断续续,像是怕惊扰了谁,闷在喉咙里不敢大声咳出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认出是母亲的声音,心便揪了起来。

前世也是这样。母亲总是天不亮就起身,烧水做饭,忙里忙外,咳嗽声被灶膛里的柴火声盖住,谁也不曾留意。直到有一天她咳着咳着呕出一口血,大夫来了一诊,说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已经拖成了顽症。

那时再调理,已经晚了。

沈清晏翻身起床,利落地穿好衣裳,推门走进灶房。沈母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动静回头,慌忙将捂着嘴的手放下,扯出一个笑来:“怎么起这么早?天冷,快去再躺会儿。”

“睡不着了。”沈清晏走过去,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细细打量母亲的面色。沈母的脸色比昨晚又差了些,眼睑浮肿,唇色泛白,额上却覆着一层薄汗。她伸手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尖还有细细的颤抖。

“娘,你夜里咳了多久?”

沈母一愣,随即摆手:“就是嗓子干,咳两声就好了,不碍事。”

“爹呢?”沈清晏又问,“他昨晚咳得比你还重。”

沈母张了张嘴,到底没瞒住,叹了口气:“你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装着事,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大夫开的药吃了也不见好,我看他就是——”

她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了回去,可沈清晏已经听懂了。

爹的病,根子在心里。

女儿被休归乡,乡邻的议论、亲戚的冷眼、对女儿前程的担忧,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加上这些年操劳过度,身子早就亏空了,不过是硬撑着不倒下罢了。

沈清晏没有多说什么,只捏了捏母亲的手:“娘,今天的早饭我来做。”

“你哪会——”

“我会。”沈清晏的语气温和却笃定,“您去歇着,让我来。”

沈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女儿推着出了灶房。她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沈清晏挽起袖子,熟练地舀水淘米,那架势竟比她还利索几分,一时看得呆了。

沈清晏哪里是会做饭的人?出嫁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书香小姐,嫁人后赵家也有仆妇伺候。可眼下看她淘米的手法、切菜的刀工,倒像是做惯了的人。

沈母哪里知道,她的女儿在上一世,是用几年的贫苦日子,一点一点学会了这些。

等米下了锅,沈清晏却没有歇着。她从灶台下的瓦罐里摸出一块老姜,洗净切片,丢进滚水里煮了一锅姜汤。又翻出角落里蒙灰的小陶炉,擦洗干净,把姜汤煨在上面,让母亲看着火候。

“晏儿,你这是……”

“姜汤驱寒。”沈清晏擦干手,拿起一个竹篮挎在臂弯,“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山上转转。”

沈母急了:“你这孩子,大雪刚停,山路滑得很,去山上做什么?”

沈清晏在门口回头,冲母亲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让人莫名安心的笃定:“去寻几味药。爹和您的身子光靠喝苦药不行,得从吃食上慢慢养。”

她说完便出了门。

晨光熹微,雪后的村庄裹在一层素白的绒毯里,屋顶的炊烟三三两两地升起,在冷冽的空气里画出歪歪斜斜的弧线。脚下的雪没过鞋面,踩上去咯吱作响。

沈清晏沿着村道往山边走,路过的几家乡邻看见她,有的低头装作没瞧见,有的匆匆招呼一声便走,也有三两个妇人站在井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窃窃私语。

“那不是沈家的大丫头吗?怎么出门了?”

“听说是被夫家休回来的,才回来没几天呢。”

“休回来还敢往外跑?换成是我,羞都羞死了。”

“小声些,人家也可怜……”

沈清晏听得分明,脚步却一步未停。

这些话,前世她听过,比这更难听的都有。起初她羞愤难当,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反倒让那些闲话越传越难听。后来她明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日子却是自己过的。与其关起门来顾影自怜,不如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让那些嚼舌根的人自己闭嘴。

村道尽头是一道缓坡,上了坡便是后山。冬天的山林寂静得很,积雪压弯了松枝,偶尔簌簌落下一团雪块。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和干枯的藤蔓,看着荒凉,可沈清晏知道,这山是个宝库。

她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往深处走,目光敏锐地扫过雪地上露出的枯茎和灌木丛。

前世她在山上摸爬滚打了几个冬天,早就摸透了哪些地方藏着好东西。山药喜阳,多长在向阳的坡地上,藤蔓枯干了也不怕,只要顺着茎找到根部,往下挖就能刨出肥壮的块根。野生的山药比田里种的药性更足,用来熬粥最养脾胃。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沈清晏在一处缓坡前停下来。坡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一丛干枯的藤蔓,缠绕在矮灌木上。她蹲下身拨开积雪,顺着藤蔓往下摸,指尖触到一处硬实的根节。

就是这里了。

她放下竹篮,从篮底摸出一柄小锄头——这是她从家里杂物堆里翻出来的,昨晚就备好了——开始小心地往下刨。雪下的泥土冻得硬实,锄头落下去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她不慌不忙,一下接一下地刨,土屑混着雪沫溅在裙摆上,也顾不上擦。

一炷香后,第一根山药露出了头。

那山药足有小孩手臂粗,表皮灰褐,断口处渗出黏稠的汁液,散发着一股清新的土腥气。沈清晏小心地把周围的土松了,完整地将它起了出来,掂了掂分量,足有两斤重。

有了第一根的鼓舞,手上更有劲了。她一鼓作气,又挖出了三根山药,个个饱满粗壮,够用好几天了。

把山药放进竹篮,沈清晏却没有急着下山。她在周围又转了一圈,认认真真地辨认着每一种植物。前世她只会按着书上画的图去找,常常采错了东西,白费了工夫。这一回她要提前认全。

枯枝般的黄芪根、藏在落叶下的薏仁、攀在树干上的茯苓……每找到一样,她就在心里默记位置,留待下次来取。冬天的山林虽不如春夏那般生机勃勃,但对认得它的人来说,到处都是宝。

正低头辨认一丛干枯的益母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

沈清晏警觉地抬起头。

只见一个灰衣少年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只还在蹬腿的灰兔,看见她,也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沈家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是隔壁王婶家的二小子王虎,半大的小子,虎头虎脑,经常帮村里的猎户打下手。

“上山采点东西。”沈清晏笑了笑。

王虎好奇地往她竹篮里瞄了一眼:“这大冷天的,你挖这些树根子做什么?”

“不是树根,是山药。”沈清晏没有多解释,只问,“你家王婶的身子好些了吗?前阵子听说她老喊腿疼。”

王虎挠了挠头:“还是老样子,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沈清晏心里一动。

王婶的腿疼是寒湿入骨,前世她用的祛湿糕对方子正对症。不过眼下她的药膳还没开始做,不好夸口,只点了点头:“等我改天去看看王婶。”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王虎提着兔子下山去了。

沈清晏目送他走远,正要继续采药,转过身时余光忽然瞥见什么。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小片被篱笆围起来的空地,盖着草帘子,隐约能看见底下是一垄垄整齐的植株。旁边的木桩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迹被风吹雨打得模糊了,只能勉强认出“药圃”二字。

这山上怎么会有药圃?

沈清晏愣了愣。前世她在山上走了无数次,从没见过这个地方。她下意识往那边走了几步,想看清草帘子底下种的是什么,脚下一不留神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心不稳,往旁边一歪。

手肘撞上一棵矮树的树干,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了她一身。

动静不大,却足以惊动药圃的主人。

“谁?”

一个声音从山坡上方传来,不高,却清清朗朗,像是积雪下的溪水,凉而不寒。

沈清晏抬起头。

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山坡上,手里提着一只竹篓,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肩上落着薄薄的雪。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清俊,通身的气质却不像是寻常庄稼人。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姑娘,这山上的路不好走,大雪天的,怎么一个人上来了?”

沈清晏定了定神,站稳了身子,也打量着他。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雪后的山林里不期而遇。

“我来采些草药。”她如实答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给家里人调理身子用的。”

年轻人闻言,目光往她竹篮里的山药扫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并不追问,也没有要赶人的意思,只淡淡道:“这片山林虽是无主的,但山里有些草木有毒,与良药相似,外行人容易认错。姑娘若是采药,留心些。”

说完,他提着竹篓转身往药圃的方向走去,脚步声轻而稳,很快便消失在草帘子后面。

沈清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消失。

这个人……从前世到今生,她从未见过。

他是谁?为什么会在这深山里打理药圃?

念头一闪而过,她随即收回了思绪,拎起竹篮往山下走去。不管那人是谁,都与她无关。这一世她不想再与任何男子扯上关系,有些交集,能避则避。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

沈母见女儿拎着满满一篮“树根草皮”回来,先是惊讶,得知是要做吃食,又有些将信将疑。但见沈清晏利落地将山药洗净、去皮、切成小段,动作麻利得不像头一回做,便也放下心来,不再多问,只帮着生火烧水。

沈清晏从篮底又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今早在山上顺手采的黄精和莲子。黄精补气养阴,莲子健脾安神,和山药、薏米一起熬粥,便是《食养正要》上那道健脾养胃的方子。

她把山药段和黄精片下锅,加入淘好的米和薏仁,又从灶台角落翻出几颗红枣洗净丢进去。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慢熬。

灶膛里的火不急不躁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裹挟着一股独特的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灶房。那香气不像药汤那般苦涩,也不像白粥那样寡淡,而是带着山药特有的清甜和红枣的温润,闻着便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沈母坐在灶旁的小凳上,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怪好闻的。”

“山药薏米粥。”沈清晏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粥已经熬得浓稠,米粒开花,山药段软烂得快化了,汤色奶白,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枣子,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她舀了一碗,撒上一点点粗盐提味,端到母亲面前。

“娘,尝尝。”

沈母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抬头看了看女儿。沈清晏的脸上没有前几日的阴霾和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陌生又欣慰的安然。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女儿脸上,把那张清丽的面庞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沈母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入口绵软,山药的清甜和红枣的温润融化在舌尖,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暖意便从胃里升起来,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好喝。”沈母的眼睛亮了亮,又喝了一大口,“比镇上药铺开的苦药强多了。”

沈清晏笑了:“药是治病的,粥是养人的,不一样。往后我常给您和爹熬,每天换着花样来。”

沈父从屋里走出来,披着一件旧棉袍,脸上还带着没睡好的倦色。沈清晏也给他盛了一碗,沈父接过来,闷头喝了几口,紧锁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

“爹,”沈清晏在他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却带着几分认真,“您这咳嗽,多半是肺气不畅,脾胃也虚。光喝止咳的药治标不治本,得从吃食上慢慢调。咱家的情况我知道,请大夫抓药太贵,但山上长着的东西不用花钱。您信我一回,让我试试。”

沈父抬起头,看着女儿沉静而笃定的眼睛。

这个女儿,几天前还是以泪洗面、死去活来的模样。可今天坐在他面前的,却像换了一个人。她的眼神里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怜自艾,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和决心。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爹信。”

那碗粥的热气在他面前袅袅升腾,模糊了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这一天,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熄过。

下午,沈清晏又用剩下的山药蒸了山药糕,加了少许糖,给弟妹当零嘴。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一进门便闻到了灶房里的香气,连书包都顾不上放,围在灶台前眼巴巴地看着。

沈清瑶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山药糕,眼睛顿时亮了:“姐姐,这真是你做的?比镇上点心铺卖的还好吃!”

沈清墨在一旁使劲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姐姐你天天做给我们吃好不好?”

沈清晏揉了揉弟弟毛茸茸的脑袋:“好,姐姐天天给你们做。”

沈母坐在一旁纳鞋底,看着三个孩子围在灶台前说说笑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是沈清晏回来以后,这个家里第一次有了笑声。

傍晚,沈清晏把熬粥剩的山药皮和黄精渣收起来,打算明天晒干了研成粉,和进面里做馒头。又挑了两根粗壮的山药,用湿布包好,放进地窖里储藏。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自己屋里,重新翻开那本《食养正要》。

烛火跳跃,泛黄的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活了过来。她的指尖一行行划过——健脾的、补气的、安神的、祛湿的……每一道方子都在她脑子里反复琢磨,食材的搭配、火候的掌控、适合什么样的人、忌讳什么样的体质。

前世她只会照搬方子,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这一世她要学得更深些,把每一样食材的性子都吃透。

外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沈母敲了敲门,端着一碗热粥进来:“你自己也喝一碗,忙了一整天了。”

沈清晏接过碗,拉母亲在床边坐下。母女俩挨着,各自端着粥碗,安安静静地喝着。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在墙上投下两个依偎的影子。

“娘,”沈清晏放下碗,忽然开口,“今天我在后山,遇见了一个人。”

沈母一愣:“谁?”

“不认识。是个年轻的男子,在后山种了一片药圃。”沈清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看着像是行医的人。”

沈母的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沈清晏察觉她的异样,偏头看她:“娘认识?”

“……也不算认识。”沈母放下碗,叹了口气,“后山那块地方,听说确实住着一位大夫,姓陆。在村里开了间小药铺,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有人说他是外地迁来的,有人说他是在外头惹了事才隐居到此。但都是传言,没人知道底细。”

她顿了顿,握住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晏儿,咱家现在经不起折腾了。外头的人,不管是好是歹,咱们少接触,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行吗?”

沈清晏看着母亲眼底尚未褪尽的忧色,心里明白。母亲是怕她再受伤害,怕她再与男子有纠葛,重蹈覆辙。

“娘放心。”她回握住母亲的手,语气平静,“我不会的。这一辈子,我只守着咱们家的人,哪儿也不去。”

沈母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收拾了碗筷出去。

烛火摇晃了一下,重新稳住。

沈清晏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翻着书页,脑海里却不期然掠过那个青色长衫的身影。

他站在山坡上,肩落薄雪,声如溪水。

她用力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海中驱散。

——只是路过罢了。

窗外,夜风穿过村道,卷起屋檐的积雪,簌簌落了一地。沈家老宅的灯火在夜色里亮着,像一颗不声不响的星子,安静地闪烁着。

灶膛里的余火还温着。

明天,她要上山寻更多的东西。

——而在后山那个被篱笆围起的药圃里,陆知衍正弯腰查看草帘子底下的药苗。月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他若有所思的侧脸。方才那位姑娘竹篮里的山药,他认得,是健脾的良品。只是寻常乡间女子,怎会认得这味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