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越来越靠近的真相
“好,”禾念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蒋澄澄,“那我现在告诉你我能看见多少。我看见陆时寒在你的公寓里,面前放着一台录像机,他说‘不是意外’。我看见他在工厂里装摄像头,你出现在那里,问他‘你在做什么’。我看见他在车里给你打电话,你说‘他该死’,你说‘你已经毁了我妹妹的人生’。我还看见——”
她停了一下,看着蒋澄澄的眼睛。
“我看见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他身边。”
蒋澄澄的表情终于碎了。
不是崩溃,不是失控,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面墙被人从里面推倒了,露出了墙后面的废墟。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鼻翼翕动着,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抿住了。她的手指攥住了沙发的扶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她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是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上来了,却不敢大口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蒋澄澄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在问,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答案的事情,“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
“我看到他坐在桌前,在录视频。你去而复返,从背后接近他。你说‘你太累了,睡吧’。他的意识便模糊了,是你用瓦斯...”
蒋澄澄闭上了眼睛。
她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窗外的光线更暗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房间里有一股沉闷的气压,压得人胸口发紧。
“我没有碰他。”蒋澄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没有碰他,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任何物证。我只是……说了几句话。他是个很容易被暗示的人,尤其是他信任的人。我做过他的心理咨询师,我知道他的弱点在哪里。他的母亲在他十二岁的时候去世了,他一直没有走出来,他害怕被抛弃,害怕重要的人离开。所以当他发现我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是不敢相信。他不敢相信我又在骗他。”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和禾念公寓里那道裂缝很像。
“那天晚上,他约我来这里,说他找到了证据。他播放了一段录音,是我跟一个律师的对话,关于怎么销毁火灾案的调查报告。他问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我没什么好说的,我求他给我一次机会,我说我会让思玥说出真相,我说我会自首。他犹豫了。他一直在犹豫,因为他心软,因为他总是给别人机会,因为他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别人。”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崩溃的话。他说‘澄澄,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会是那个让我相信人性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排练过的流泪,而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崩溃——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的毛衣上,晕开成深色的圆点。她的鼻头红了,嘴唇哆嗦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胸腔剧烈地起伏。她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节白得像骨头。
“我做了什么?”她低声说,像是在问自己,“我做了什么……”
禾念坐在那里,看着她。她应该感到解气的——这个人在她面前演了那么久的戏,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但她没有。她感到的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终于到了终点,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她能感觉到陆时寒的情绪在她心里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悲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缓缓地流着,流了很久很久。
“他最后看到的,”禾念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你的脸。是录像机的红色指示灯。他在录视频,他想把证据留下来。他最后想到的不是你,是那个他要保护的人。”
蒋澄澄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谁?”
“我不知道。那个名字被他刮掉了。”
蒋澄澄愣住了。她看着禾念,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是黑暗里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又灭了。
“他刮掉了……”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把名字刮掉了。”
禾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房间里沉闷的空气。梧桐巷的街道上,一个老人牵着一只狗慢慢走过,狗走得很慢,老人也走得很慢,他们的影子在灰色的路面上拖得很长。远处的天空有一道裂缝,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灰色的画布上抹了一下。
“我要把真相公开。”禾念背对着蒋澄澄说。
“你没有证据。”蒋澄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平静,“你只有你的‘感觉’。法庭不会采纳一个遗物整理师的‘感觉’作为证据。”
“陆时寒有证据。”禾念转过身,看着她,那段录像他没有销毁,他藏起来了。我会找到它的。”
蒋澄澄看着她,目光复杂。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泪痕,睫毛上还挂着一颗细小的泪珠,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两件被遗忘的旧物。
“你真的要这么做?”
“他值得我这样做。”
蒋澄澄没有再说话。禾念拿起包,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蒋澄澄坐在沙发上,低着头,黑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格外苍白,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窗外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边,像是整个人正在慢慢褪色。
禾念关上门,走进走廊。她的脚步很稳,鞋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了楼梯,走出楼道,站在梧桐巷的街道上。风大了,吹得树枝哗哗响,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抬头看天,云层裂开的那道缝更宽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把瓦片照得发亮。
她拿出手机,给李勤发了一条消息:“我需要陆时寒出事当天佩戴的蓝牙耳机。证物室的,我知道你留着。”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梧桐树下等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风把一片枯叶吹到她的肩上,她伸手拿下来,叶子已经完全干透了,脆得像纸,轻轻一捏就碎了,碎片从指缝里飘走,被风吹散了。
手机震动了。是李勤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明天。”
禾念把手机收起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冲锋衣的拉链,食指和中指交替划过金属的齿牙,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或许就算她意识到了,她也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