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最后一次回溯
第二天上午十点,禾念在一家茶馆里见到了李勤。
茶馆在老城区的深巷里,门面很旧,木门上的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门口挂着一块招牌,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认出“茶”字。里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山水画,画里的山已经被水渍模糊了轮廓。空气里弥漫着陈茶的香气,混着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沉闷而安详,像一个睡着了的老人在打鼾。
李勤坐在靠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普洱,茶汤红浓,正冒着白气。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鬓角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像落了一层霜。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嘴唇干裂,嘴角有一小块死皮翘起来,他没有去撕。
禾念坐在他对面,老板娘端来一杯白水,玻璃杯上印着一个褪色的广告标语。禾念没有喝,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安静地看着李勤。
李勤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证物袋是透明的,边角有些磨损,封口处贴着证物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陆时寒”“蓝牙耳机”“证物编号017”等字样。袋子里装着一只黑色的蓝牙耳机,很小,只有拇指大小,外壳上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耳塞部分有一层薄薄的污渍——那是使用过的痕迹。
“证物室本该销毁的,”李勤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但我偷偷留下来了。出事那天,我第一个到现场,在沙发缝里找到这个。它掉在坐垫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我把它捡起来,放在证物袋里,交上去的时候,我写的是‘现场提取,已登记’。后来案件结了,证物清单上没有这一项。没有人问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一直觉得不对,”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拍子,“时寒那个小子,他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也不会粗心到让瓦斯泄漏。他太仔细了,太认真了,每一件事都要反复确认三遍才放心。他不应该那样死。”
他抬起头,看着禾念,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信任,是恳求,还是一种把最后一张牌打出去的决绝。
“你能看到什么?”
禾念拿起证物袋,手指隔着塑料薄膜触碰耳机的外壳。她的指尖微微发凉,心跳加速了,太阳穴有轻微的搏动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证物袋打开,取出耳机。耳机很小,躺在她的掌心里,黑色的塑料外壳已经被体温捂热了,金属触点冰凉,触感有些粗糙,像是被汗水腐蚀过的。
她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数七秒。她知道这一次的回溯会不一样——这不是普通的遗物,这是陆时寒死前最后触碰过的东西之一。这里面有他最后的记忆,完整的,没有被时间冲刷过的。
她握紧了耳机。
回溯开始。
巨大的画面涌入,不是碎片,不是片段,而是一条完整的、连贯的河流。禾念被卷了进去,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四周都是水,冰冷的水,压得她喘不上气。
陆时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是禾念去过的那间公寓,梧桐巷17号302室。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一线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像一把金色的刀。茶几上放着两杯水,一杯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旁边放着一只银镯子——蒋澄澄的银镯子。她来过了。
陆时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之前在回溯里见过的那件,领口有些松了,露出锁骨的线条。他的头发有些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眉毛。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眼眶是干的,像是已经流干了所有的眼泪。他的手里捏着一只录音笔,很小,黑色的,和禾念口袋里的那支很像。他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笔里传出一个声音——是蒋澄澄的,和另一个男人的对话。
“……那份报告必须销毁,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已经处理了,原件烧了,电子档也删了。但是陆时寒那边……”
“我来处理。他会听的。他一直都听我的。”
录音停了。陆时寒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左手,食指和中指,交替落下。那是他自己的习惯,禾念现在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小型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一闪一闪的。他坐在桌前,面对镜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很稳,像一个人在给自己念遗书。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段录像。如果你看到了,说明我已经出事了。我叫陆时寒,警号093127,我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是刑警。我在调查一起六年前的纵火案,案件的编号是0407。这起案件的关键证据被人为销毁,证人在胁迫下更改了证词。销毁证据的人是蒋澄澄,她是……”他又停了一下,嘴唇微微颤抖,“她是我的前女友,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她利用职业便利,对证人进行了心理干预,诱导证人作出虚假陈述。”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情。
“我已经收集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蒋澄澄在火灾案中涉嫌包庇、销毁证据、妨害作证。这些证据包括:一份原始证词的录音对比,三份目击证人的独立陈述,以及蒋澄澄与律师的通话录音。这些证据我都备份了,分别存放在三个地方——工厂摄像头底座下面的U盘,李勤师父家的信箱里,以及……”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镜头上,像是透过镜头在看什么人,“以及一个我信任的人那里。我不能说她的名字,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如果你们能找到她,请告诉她——我很感谢她。”
他关掉了录像机。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梧桐树上,树叶在风里摇晃。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看了很久。他的背影在逆光里变成了一道剪影,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门开了。
禾念听到了——不是回溯里的声音,而是现实中的声音,有人在敲门。她猛地从回溯中抽离出来,像溺水的人被人从水里拽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视野模糊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她还在茶馆里,对面坐着李勤,他正担心地看着她,眉头拧成一团。
“你没事吧?”李勤问,声音有些紧张,“你的脸色很难看。”
禾念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耳机还握在掌心里,外壳上沾着她的汗。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挣扎着要出来。她能感觉到陆时寒的情绪像一条决堤的河,从耳机里涌出来,灌进她的身体里,灌进她的每一个毛孔里。
“我需要……”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需要回去整理一下。你先走,我一会儿就走。”
李勤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理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放在她面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手掌很大,很厚,掌心的温度透过冲锋衣的布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别硬撑。”他说,然后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重,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一步,渐渐远去。
禾念坐在那里,她还闭着眼睛,等那股情绪的浪潮退去。但却不退。它一直在她的身体里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翅膀拍打着她的胸腔,撞得她生疼。她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耳机,黑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她想起了回溯里陆时寒说的最后一句话:“请告诉她——我很感谢她。”
告诉谁?那个他不想牵扯进来的人。那个被他刮掉名字的人。那个他拼了命也要保护的人。
禾念把耳机放回证物袋里,拉好封口,放进冲锋衣的内袋。她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子才站稳。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好奇,但没有问什么。
禾念走出茶馆,站在巷子里。天又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巷子里的石板路被雾气打湿了,表面泛着一层水光,像涂了一层油。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声音沉闷而悠远,在灰色的天空下回荡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上面写着蒋澄澄发给她的地址——梧桐巷17号302室。她约了蒋澄澄今天下午见面,说是“有些东西要还给她”。
禾念把手机收起来,迈开步子。她的左手无意识地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仿制的警徽——她昨天在纪念品商店买的,和陆时寒生前佩戴的那枚很像,金属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没有磨损,还是新的。她的指尖摩挲着警徽的表面,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走进巷子的时候,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针,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撑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就这样走在雨里,一步一步,稳稳的。
她知道今天下午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蒋澄澄会说什么。她知道这是一场赌局,而她手里的牌并不全是好的。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因为陆时寒的情绪在驱使她,而是因为她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她走到17号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三楼。302的窗户拉着窗帘,没有光透出来,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禾念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楼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