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说谎游戏
第三天,禾念收到了蒋澄澄的消息:“方便出来喝杯咖啡吗?有些关于时寒的事情,想跟你聊聊。”消息是上午十点发来的,禾念看到的时候是十点零三分,她没有马上回复,而是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看那行字在白色的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过了会儿她才回了一个“好”。
她们约在老城区的一家巷子深处的咖啡馆。下午三点,太阳已经偏西了,巷子里一半是阳光一半是阴影,界线分明。咖啡馆的门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是这个城市的老街巷,褪色的墙皮和生锈的门牌。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留声机,铜质的喇叭擦得很亮,放着爵士乐,钢琴声像水滴一样落下来。
禾念到的时候,蒋澄澄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她面前放着一杯拿铁,奶泡上拉了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散开。她见到禾念,笑着招了招手,手腕上的银镯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招呼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没有半点生分。
“我给你点了燕麦拿铁,”蒋澄澄指了指对面的杯子,杯口浮着一层绵密的奶泡,撒了几粒燕麦碎,“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禾念坐下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燕麦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奶泡绵密,咖啡的苦味被中和得恰到好处。“谢谢,很好。”她把杯子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多余的动作。
蒋澄澄托着腮看她,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温柔,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你平时都是一个人工作吗?不觉得孤单?”
“习惯了。”禾念把杯子放下,语气平淡,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独处的时候反而比较自在,不用照顾别人的情绪。”
“我理解,”蒋澄澄点了点头,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颗很小的珍珠耳钉,“我以前也觉得一个人挺好的,做什么都不用跟人商量,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几点睡就几点睡。后来遇到时寒,才发现有人陪着的感觉不一样。”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这个人很闷,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他会在你加班的时候给你送饭,饭盒外面裹着毛巾怕凉了;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守在你床边,一整夜不睡,就看着你;会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安安静静地陪着你,什么都不说,就是陪着,坐在旁边翻他的案件记录。”
禾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蒋澄澄在铺垫什么——她在用一个“伤心前女友”的形象来拉近距离,来让禾念放松警惕,让她觉得对面坐着的只是一个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普通女人。
“后来分手了,”蒋澄澄转回头,笑了笑,笑容里有恰到好处的苦涩,嘴角微微向下,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是我提的。他太忙了,总是在查案子,总是把自己放在危险的地方。我受不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等他电话,等他回家。我受不了就提了分手。他问了我三次‘你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他就没再说什么。没有挽留,没有纠缠,就那样放手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指尖在瓷器上画着看不见的轨迹:“其实我一直觉得亏欠他。他出事的时候,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如果我知道他会出事,我一定不会……不会让他一个人。”
禾念看着她,注意到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泛着淡淡的粉色,但没有掉眼泪。这个分寸拿捏得太好了——哭出来就太过了,显得做作;不哭又显得太冷,不够深情。现在是刚刚好的位置,让人心疼,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演戏。
可禾念见过太多悲伤的人。真正的悲伤是控制不住的,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是声音发抖、鼻子发红、妆花了也顾不上擦的,是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而蒋澄澄的悲伤,每一帧都像是排练过的,精确到秒,精确到每一个表情的幅度。
“你整理他的遗物的时候,”蒋澄澄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禾念,眼神里那层温柔的水雾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亮,“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禾念的手指在杯子上顿了一下,杯中的咖啡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比如?”
“比如……笔记,或者U盘,或者任何他写的东西。”蒋澄澄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的目光钉在禾念脸上,像一枚细针,等着看她会有什么反应,“他这个人有记笔记的习惯,什么都写下来。我有点好奇他最后那段时间在想什么,也算是个念想吧。”
禾念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思考。咖啡已经有些凉了,苦味变得很重,涩涩地挂在舌根上。她在心里快速盘算:蒋澄澄在试探她,想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不该看的东西。那串数字“0407”,那个被刮掉的名字,那个便签——蒋澄澄都知道它们的存在,而且她不想让禾念看到。她在找什么东西,一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还没整理完,”禾念放下杯子,声音平静,目光直视蒋澄澄,“等整理完了,我会把有纪念意义的东西留给你。”
蒋澄澄笑了,眉眼弯弯的,露出那个浅浅的酒窝:“好,那就麻烦你了。”她又顿了顿,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缩短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吗?比如……灵魂什么的,或者记忆。”
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蒋澄澄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她的脸上游移,“就是觉得你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你好像能看穿什么东西似的,那双眼睛……”她转回头看着禾念,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不像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该有的眼睛。”
禾念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她不喜欢这种对话——每一句话都像是陷阱,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试探,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精心设计的道具。蒋澄澄不是一个普通的委托人,她是一个猎人,而禾念是她的猎物。她正在一寸一寸地接近,等着禾念露出破绽。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天气,咖啡,巷子口的梧桐树。蒋澄澄结了账,两人在巷子口分开。禾念走出去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蒋澄澄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些发白。阳光照在她身上,鹅黄色的衬衫亮得刺眼,可禾念觉得那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温度,像一盏只发光不发热的灯。
她回头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